空气里瀰漫起若有如无的火药味。
    路明非和萧薰儿已经转移到了不会打扰到他们二人的角落里,一边啃著冰镇西瓜,一边注视著这次切磋。
    纳兰嫣然与萧炎隔著数米的距离。
    少女持剑而立,衣诀轻扬;少年神色从容,眼底战意昂扬。
    没有多余的寒暄,下一刻,两人的气息同时拔高!
    纳兰嫣然一声清喝:
    “风行分灵剑!”
    她的身形骤然前踏,脚尖点地,如燕掠水。
    长剑挥出的瞬间,数道青色剑影在她周身分化掠出,虚虚实实,宛如风暴中裂开的羽翼!
    萧炎眼神一凝,面对纳兰嫣然的攻势不闪不避。
    他猛吸一口气,斗气自体內轰然奔涌!
    “八极崩!”
    同样一声怒喝,脚掌猛踏地面!
    青石板在这一脚之下爆出蛛网般的龟裂,萧炎整个人如离弦之箭,迎著那铺天盖地的剑影直衝而上!
    剑与拳正面硬撼!
    “轰——!!!”
    剧烈的气浪在院落翻涌!
    青色剑影如雨般倾落,萧炎拳如残影,拳劲在半空中层层叠叠,无形的暗劲不断积累、压缩,直至彻底爆发!
    “嘭!!!”
    恐怖的劲气崩散,剑影被硬生生震碎!
    纳兰嫣然只觉手中长剑一震,一股狂暴的力量顺著剑身逆冲而来,暗劲在体內炸开,她闷哼一声,被逼得连退数步。
    而萧炎在这一击之下只是退了一步,脚跟落地,便已稳住。
    她稳住身形,看著游刃有余萧炎,握剑的手微微攥紧,开口问道:
    “你现在是几星?”
    萧炎揉了揉拳头,轻描淡写的说道:“五星吧。”
    纳兰嫣然眼神凝了凝,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    “是吗......”
    她收剑入鞘,声音乾脆。
    “多谢赐教。”
    “三年后,云嵐宗再战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转过身迈出一步,然后又想是想到什么,停住。
    她侧过头,目光落在角落里看得津津有味的路明非身上。
    神情柔和了许多。
    “路公子。”
    她轻声开口。
    “嫣然的玉牌还请收好。”
    “云嵐宗与纳兰家,隨时欢迎。”
    “收著呢。”
    路明非对她点了点头,他指尖一晃,昨日那枚温润的白色玉牌就出现在了他的手中。
    纳兰嫣然见此,眼底也泛起些许欣喜,没有再多做停留。
    她收回目光,对著院內三人拱了拱手:
    “嫣然先行告辞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人影跨过院门,青色衣衫在风中一掠而过,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山下的林荫道间。
    他们也没送,风从院门越过,將那一缕淡淡的青色斗气余痕吹散。
    院子重新安静下来。
    纳兰嫣然离开后,路明非便和薰儿从角落里走了出来。
    薰儿主动拉过萧炎的手,他的手背上也有几道剑影留下的伤口,倒也不是像他表现的那么轻鬆。
    薰儿拿出膏药替萧炎抹著,路明非则绕著两人刚刚战斗的地方看了一圈。
    他看著被萧炎踩裂的石板,说:“萧师兄,你没用全力吧?”
    “那当然。”
    “五星打三星还用全力也太欺负人了,现在就给人家自信打没了,三年之约不就吹了。”
    薰儿將药膏轻轻抹匀,收回手,指尖还带著一丝淡淡的药香。
    萧炎顺手揉了揉她的头髮,这才转过头,对路明非扬起声音:
    “倒是你。”
    “浓眉大眼的,没想到还喜欢拱火。”
    “这院子里的损伤——你来赔。”
    路明非整个人一顿,他刚刚明明也在想这个问题!
    结果被这傢伙抢先了!
    “喂喂喂,萧师兄,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啊!”
    他站起身,指著地面,一脸不可置信。
    “明明是你打的!”
    “行了,你们两个。”
    薰儿终於忍不住出声,她看了两人一眼,带著点无奈。
    “有空就吵。”
    然后她转头看向路明非。
    “明非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不到半个月,迦南学院的人就要来了。”
    “你有什么打算?”
    听到这句话,萧炎也安静下来,一起看向他。
    “迦南学院吗......”
    这学院敢號称是斗气大陆第一学院,確实名头不小,想必也是真有两把刷子。
    但先前听薰儿和萧玉说起过,新生一般都是入外院,而外院新生的实力......
    自己要是进去了,估计和曾经玩过的某款叫做《狂扁小朋友》的小游戏没啥区別。
    他可不想去当紫色肌肉佬。
    见路明非又是这幅犹犹豫豫的模样,萧炎直接走上前,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锤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这有什么好纠结的,反正时间也不长。”
    他隨口说道:
    “咱们兄弟两个,先去考个试。”
    “再请个长假,不就完事了?”
    路明非一愣。
    “还能这样?”
    萧炎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我觉得能。”
    薰儿这时也闻言走了过来。
    她站在萧炎面前,双手背在身后,眉眼弯弯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萧炎哥哥。”
    声音轻轻的,还带著一点笑意。
    “薰儿可不知道你要请长假的事呢~”
    萧炎脖子一梗。
    接下来——
    显然已经不是外人该待的地方了。
    路明非很识趣,他看了一眼两人,默默后退一步。
    再退一步。
    然后——
    转身就跑。
    药尘在戒指里“呵呵”一声,身影一晃,也跟了上去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树林里。
    药尘悬在半空中,听完了路明非的讲述。
    他思索了一会儿,强悍的灵魂力喷涌而出,锁定在路明非的身上。
    空气都微微一沉。
    “开始吧。”
    药尘沉声说道。
    路明非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接著一道又一道年轮在眉心浮现,空气轻轻一震,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,以他为中心,极淡地盪了出去。
    待他再度睁眼时,眼底有一抹金绿色的光芒一闪而没。
    药尘的瞳孔,骤然微缩。
    因为就在这一瞬,路明非明明还站在那里,可在他的“认知”里,那道身影却忽然变得模糊了。
    药尘摸了摸下巴,身形一晃,直接凑到路明非身旁,绕著他转了一圈,嘖嘖称奇。
    “有意思。”
    “灵魂锁定中你依旧很清晰,但我的眼睛却无法认为,我此刻看到的路明非是『路明非』。”
    路明非抬起手,指尖在空气中轻轻一划。
    像是拂过一面无风的湖,没有声音,却有一圈波纹,在空间中悄然扩散。
    “这个状態下,我能操控很多东西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抬手一点。
    不远处泥土微微鬆动,一颗不知埋藏了多久的种子竟忽然破土而出。
    嫩芽抽枝,枝叶舒展,青意疯长。
    短短几息之间,竟已走完了寻常草木数日、乃至数月才能走完的过程。
    隨后,他又看向不远处一只正在觅食的山兔。
    那山兔嘴里还叼著半截草叶,耳朵高高竖著,三瓣嘴一动一动,时刻留神著四周动静,警惕得很。
    路明非直接走了过去。
    一步,两步,三步。
    直到站到它身后,伸手揪住了那对长耳,將它提起来,那山兔都仍旧茫然无知,四只爪子还下意识蹬了两下,根本不明白髮生了什么。
    他拎著兔子走回药尘面前。
    而药尘的目光,自始至终都跟隨著那道灵魂感知中的“存在”。
    直到路明非站定,那山兔仍旧没有半点挣扎,仿佛在它的认知里,自己依旧还安安稳稳待在原地吃草。
    药尘盯著那只兔子看了几眼,缓缓道:
    “不是隱匿,也不是遮蔽。”
    “你的存在,被这片天地暂时『接纳』了进去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眼底神色越发奇异。
    “我游歷斗气大陆多年,见过收敛气息的,见过蒙蔽灵魂感知的,也见过借地势天象藏身匿形的。”
    “但像你这样,不靠外物,不借秘法,直接让自身化入天地之间的……”
    “我还是头一次见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药尘忽然抬手,朝前轻轻一点。
    “既如此——”
    “全力出手,让为师看看,你这个所谓的『天人合一』,究竟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袖袍一振。
    森白色的骨灵冷火,倏然自掌心窜起,悬在周身,缓缓环绕,散发出一种极寒的可怕气息。
    路明非先是一愣,隨即抬头看了一眼四周。
    树林幽深,树影重重,根须纵横交错,脚下泥土中满是生机翻涌的地气。
    他眼睛忽然亮了一下。
    某个身影电光般从脑海里闪过。
    他咧了咧嘴,露出一点压不住的兴奋。
    “那师父您可小心了。”
    药尘见他这副模样,眉头微挑,也生出几分兴趣。
    “来。”
    路明非一步踏出,双手於胸前结印般交叠。
    下一刻,他体內的精神与四周林木间的生机骤然连成一线!
    没有斗气喷薄而出的轰鸣,也没有寻常斗技爆发时的气浪翻卷。
    有的,只是——大地翻裂!
    轰隆隆!
    整片树林仿佛都在这一瞬与他產生了共鸣!
    泥土崩开,地面起伏,无数粗壮树根犹如沉睡已久的巨兽骤然惊醒,带著泥石与腐叶,自地底狂暴地钻了出来!
    一棵,两棵,十棵!
    枯枝抽新,老木疯长,枝干拔地而起,树冠在呼吸之间层层铺展开来!
    无数藤蔓呼啸穿梭,如巨蟒乱舞。
    重重树影连成一片,竟好似绿色海啸,自四面八方向著药尘轰然压下!
    路明非大喝道:“木遁——树界降临!!!”
    “好小子!”
    药尘眼中掠过一抹惊色,掌中骨灵冷火骤然一震。
    下一瞬,森白火焰陡然暴涨,化作一道席捲而出的火潮,迎著那片铺天盖地的树海正面撞了上去!
    嗤——!
    火焰与草木疯狂绞杀。
    枝干在焚烧中扭曲,藤蔓在高温下崩裂,空气里瞬间瀰漫开焦木、草汁与泥土混杂的刺鼻气息。
    可那树海竟像没有尽头一般,前一片刚被焚尽,后一片便已拔地而起!
    路明非站在原地,脸色却越来越白。
    额头上的汗珠一颗颗滚落,沿著下頜砸进泥地里。
    他咬紧牙关,十指都在微微发抖,眉心那圈年轮般的纹路也明灭不定。
    终於,他猛地抬手一指!
    一根格外粗壮的藤蔓骤然破开火海,如同出洞恶蛟一般,直刺药尘面门!
    药尘却只是一挥袖。
    “破。”
    一字落下,骨灵冷火瞬间凝练到了极致,化作一道森白刃光,一闪而过。
    嗤!
    那根藤蔓当场被从中斩断,断口处甚至来不及留下焦痕,便已在极寒的火意中化作细碎飞灰,簌簌飘散。
    而那一斩,也像是斩断了路明非与整片树林之间勉强维繫的联繫。
    他身子猛地一晃,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了下去。
    下一刻,整个人气势骤泄,双膝一软,直接栽倒在地。
    隨著他的倒下,那些原本还在疯狂生长的巨树与藤蔓也齐齐一滯。
    只听得一连串沉闷的断裂声响起。
    枝叶枯黄,树皮失水,藤蔓迅速乾瘪萎缩,最后纷纷断裂坠落,在泥地间堆出满地狼藉。
    药尘收了火焰,缓缓落下。
    他抬手一托,一股柔和的灵魂力量便將路明非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    路明非几乎整个人都瘫进那股温暖的力量里,连抬一根手指都觉得吃力。
    “师父……”
    他的声音乾涩得厉害。
    “刚才那一下……差不多就是极限了。”
    说著,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点无奈的苦笑。
    “这种状態下,如果不借斗技,单靠这种方式去强行撬动自然之力爆发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大概……只能撑三十秒。”
    药尘的目光在那片已经枯败下来的树林间停了停。
    刚才那一击,从起势到崩散,在他眼里並不复杂。
    路子挺新奇,问题却还是老问题,他说道:
    “花样不少,本质却没变。”
    “你对天地之力的运用確实新奇,只是你运用起来时,像个力气不大却偏要抡重锤的小孩。”
    “锤是好锤,就是你手不稳,心不细,火候更差得远。”
    “高层次的战斗,从来都不是一股脑把掌握的斗技、功法全部砸出去就能获胜的。”
    他说著,抬起手,不轻不重地在路明非脑袋上敲了一记。
    “说到底,还是控制力太差。”
    “放的时候做不到收、收的时候也做不到放。”
    “敌人稍微干扰,你自己都会破功。”
    路明非捂著脑袋,齜了齜牙,倒是没敢顶嘴。
    药尘瞥了他一眼,忽然笑了一声。
    “看来,得给你这小傢伙上点难度了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他袖袍轻轻一抖。
    一本厚厚的药方册子,便“啪”地一声,落进了路明非怀里。
    路明非低头一看,顿时愣住。
    那册子厚得惊人,边角都已经翻得有些发旧。
    药尘双手负后,神色淡淡,语气却显得高深莫测。
    “这里面,记著为师所有二品到三品的丹方。”
    “接下来半年,你別再研究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了。”
    “老老实实学,老老实实炼。”
    “什么时候能把火候、药力、灵魂感知、分寸拿捏到毫釐不差,什么时候,你这对自身力量的把控,才算真正入门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里,顿了顿,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弧度。
    “至於半年之后——”
    “去把三品炼药师考核,给为师过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