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吼——!!!”
    一头斗气凝练而成的雄狮在路明非身后仰天怒吼。
    恐怖的声浪如同海潮般席捲开来,音波所过之处,参天古木齐齐低伏,枝叶震颤,如同叩首。
    数息之后,余波渐散。
    林间重归寂静。
    直到这时,远处的鸟雀才敢惊飞而起。
    路明非缓缓合上张开的嘴,喉咙干得发紧,像是被砂石磨过一遍。
    药尘头上戴著个酷似耳机的玩意,慢悠悠的飘过来,满意的点点头。
    “不错。”
    “这《狂狮吟》,本就是少见的声波斗技。低阶可震慑心神,高阶可撼山裂地。”
    “你现在不动用那双眼睛,不到一周便彻底迈入了低阶水平,理解和学习方面的长进不可谓不大。”
    药尘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一个水壶递给路明非。
    “喉咙干了吧。”
    “这是为师专门为你炼製的润喉液,快喝点。”
    路明非看著那只水壶愣了愣,只见药尘神色如春风拂面,柳絮轻扬。
    整个人都如同散发著“徒儿辛苦了,为师心疼你”的气场。
    “师父......”
    他伸手接过水壶,壶身温润,甚至还带著一点余温。
    路明非大为感动。
    “原来这就是师徒吗情谊吗!”
    他一边想著,一边真诚地说道:
    “谢谢师父。”
    语毕、路明非拧开壶盖,仰头就灌了。
    下一秒。
    “噗——!!!”
    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,就化作一口白雾喷了出来!
    一股如同被人塞进了北极熊窝般窒息的寒凉,从舌尖一路窜到喉咙,再顺著气管直往肺里钻。
    “咳——咳咳咳咳——!!!”
    他一边咳一边狂拍胸口,眼泪都被呛出来了,整个人在原地乱蹦,像一只被扔进冰窟窿里的猴子。
    药尘在一旁,已经笑得前仰后合,整个人在空中飘得直打晃。
    “哈哈哈哈哈——!”
    “如何?为师特製的,百倍清凉润喉液!”
    路明非艰难地抬起头,脸都青了,声音却诡异地清亮了不少:
    “师父……你这是谋杀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的嗓子要结冰了……”
    药尘却毫无所谓,他飘过来拍了拍他。
    “好徒儿,拋开口味不谈,你就说效果如何吧。”
    路明非拧著眉毛,有些走调:
    “那当然是.....挺好?”
    这几句话的时间,那股涩到要开裂的感觉完全没有了。
    喉咙里润的不行。
    他有些震惊的看著手里的润喉液,师父竟然是真给的正经东西,不是坑他玩。
    药尘飘在一旁,很是自得。
    另一头的萧炎这会儿也走了过来,他把头上的药尘同款耳机摘下,拍拍路明非的肩膀。
    语气唏嘘。
    “习惯就好。”
    路明非看著萧炎,额头跳了跳。
    “我觉得还是不要习惯比较好。”
    “好了,小炎子。”
    “轮到你了。”
    药尘贱兮兮的凑上来,又掏出了特製版焚血。
    在路明非同时苦命人的注视下,萧炎形同就义,他一甩上衣,主动趴在了一边半人大的石头上。
    回头望向药尘,含情脉脉。
    “师父,轻点。”
    “人家怕痛……”
    药尘拔掉瓶塞,向萧炎缓缓靠近,发出桀桀地怪笑。
    “桀桀桀,乖徒儿,有为师在你也算是享福了。”
    “看为师好好操练你一番,保证不浪费一滴。”
    萧炎扭过头,闭上眼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赤红的药水,浇筑在萧炎精悍的脊背上。
    “啊啊啊啊——!!!”
    接下来整个白天,后山的密林里充满了少年们“嗯嗯啊啊啊啊”的吼叫。
    听见之人无不怀念起曾经在夕阳下逝去的青春……
    少年们在山林间挥洒青春之时,小院里就雅致许多。
    石桌上茶烟裊裊,细白的水汽一缕缕浮起,在风里缓缓散开。
    薰儿执著茶壶,腕间轻轻一转,清亮茶水便细细注入杯中,茶香隨著热气漫开,淡而不寡。
    远处后山,隱隱有断断续续的古怪叫喊传来,隔著重重树影,听不真切,反倒衬得这方小院越发安静。
    萧媚听著那声音,又看了一眼面前从容安静的少女。
    她有些事情想谈谈。
    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    薰儿抬眸往后山方向望了一眼,隨即將刚斟好的茶递到她面前,语气温和。
    “尝尝。”
    萧媚接过,却没有立刻入口。
    她低头望著杯中浅碧色的茶汤,指尖沿著杯沿轻轻摩挲了一圈,过了好一会儿,才小声开口:
    “薰儿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你说……”她顿了顿,声音放得很轻,“明非哥哥最近,是不是在躲著我?”
    薰儿倒茶的动作微微一停。
    最后一点茶水落尽,她將茶壶轻轻放回石桌,这才问道:
    “怎么忽然这么想?”
    萧媚抿了抿唇,像是有点难为情。
    “也不是忽然……”她低声道,“就是觉得,他最近总像有意避著我。”
    “以前我去找他,他总会陪我说话的。可这阵子……每次才说上两句,他就走开了。”
    “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,惹他烦了?”
    茶盏握在掌心,有些发烫。
    她低头浅浅抿了一口,茶汤入口甘润,回香悠长,是她从前没尝过的味道。可这会儿,她也尝不出多少心思,只觉胸口那点闷意,怎么都散不开。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    薰儿很快就回答了她,甚至没有怎么思考。
    “明非他不是这样的人。”
    萧媚抬头看她。
    “真的?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薰儿轻轻点头,眉尖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不过,你若觉得他在疏远你……”她略微顿了顿,然后道,“那大概也不是你的错,而是他自己有意如此。”
    “至於缘由——”
    薰儿嘆了口气,唇边浮起一点无奈。
    “我也说不准。”
    萧媚安静了一会儿,忽然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,捧起茶盏,將剩下的茶一口喝了个乾净。
    她把杯子放下,抬头望著薰儿,桃红色的眸子波光轻颤。
    “那他……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?”
    “或者,已经和谁定下关係了?”
    “这才是她真正想问的问题吧。”薰儿心里想著,然后真的认真思考起来。
    路明非有喜欢的人么?
    她自然不可能时时盯著他,可若说起她所知道的,至少在他外出歷练之前,是没有的。
    但他回来这一周多,確实有些变化。
    自信了些,踏实了些,偶尔走神的时候也多了些。
    確实像是在想什么人。
    会是什么人呢?
    薰儿寻思著,然后一个名字冒进她的脑海。
    ——陈雯雯。
    这傢伙亲口承认的暗恋对象。
    但这……
    她觉得,这很难算得上是竞爭对手。
    於是,薰儿说: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至少据我所知,没有。”
    “明非来这里后,从来没有喜欢过谁。”
    说著薰儿忽然觉得萧媚有些可怜了,这里面自然也包括了不喜欢她。
    萧媚听到薰儿的回答,却是暗自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,薰儿说没有,那应该就是真的没有了。
    虽然弦外之音她也听得明白,但只要不是最坏的消息,那就是好消息。
    她抿了抿唇,方才眉眼间那点黯淡,散去了不少,连声音也重新带上了几分少女气的鲜活。
    “哼,等我考进迦南学院,我一定要当面堵住明非哥哥,好好问个清楚。”
    “这次可不能再让他跑了。”
    说完这句,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,神色微微一转,平添了几分扭捏。
    薰儿与萧炎之间的事,萧家上下谁看不出来?
    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,如今萧炎又重回巔峰,族里不知多少年轻子弟私下里都在羡慕。
    她迟疑了一下,还是顺势把话题拐了过去。
    “薰儿,”她故作隨意地问道,“你平时……都是怎么和萧炎表哥相处的啊?”
    “你们感情那么好,大家都很羡慕呢。”
    薰儿怔了一下,旋即便笑了。
    她当然知道萧媚在打什么太极。
    “这个啊——”
    她將茶杯轻搁到一旁,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,认真思量著怎么回答。
    但片刻后,却只是抬手稍稍托住下巴,笑著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这个问题,你不该来问我。”
    “誒?”
    萧媚眨了眨眼。
    薰儿望著她,唇角微微扬起,眸光柔和清亮。
    “每个人都不一样。”
    “我和萧炎哥哥之间是怎样,並不能拿来教你。”
    “而且——”
    她微微歪了歪头,像是想到了什么,笑意更明媚了些。
    “这种事,本来就没有一个现成的答案。”
    “你若真想知道,不如去问答案本身。”
    萧媚先是一怔,隨即耳根一点点热了起来。
    “可、可是……”她声音都不自觉发紧了,“这样会不会太突然了?”
    薰儿双手撑在石桌上,十指松松交错,下巴轻轻压在手背上,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著她,目光里是温柔的鼓励。
    “你想知道什么,就去问他。”
    “你在害怕什么,也可以告诉他。”
    “他不会怪你的。”
    远处山林间,又有一声古怪的长嚎遥遥传来,惊得枝头鸟雀扑稜稜飞起。
    小院里茶烟未散。
    萧媚看著薰儿,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她缓缓吸了一口气,胸口微微起伏
    “我知道该怎么做了。”
    她抬眼看向薰儿,眼神中燃起坚定的斗志。
    “谢谢你,薰儿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站起身来。
    “我先回去准备一下。”
    衣角隨风一晃,转身向大门走去。
    “就不多打扰了。”
    薰儿看著她,眸光温和。
    她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握了握拳,朝她比了一个很小的鼓励的动作。
    “去吧,別让自己后悔。”
    萧媚脚步微微一停,轻轻应了一声: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我会的。”
    院门被推开,又轻轻合上。
    茶香未散,风仍温软。
    萧薰儿看著那扇重新归於安静的门,指尖在杯沿轻轻点了一下,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    她的目光却已经越过小院,落向远处的山林。
    那边,隱约又传来一声熟悉的动静。
    她唇角微微一弯,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    “明非啊……”
    语气悠悠,像是隨口一声感嘆。
    “你还真是……好运气。”
    风掠过院落,茶烟微微一晃。
    待萧媚的气息彻底消散在感知之外,薰儿这才收回视线,语调也隨之变得平静下来。
    “凌老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,屋檐下的阴影一动。
    像是水面被风吹皱一般,那片暗影悄然分开,一道身影从中浮现出来。
    通体黑衣的老者无声立在她身侧,微微躬身。
    “小姐。”
    薰儿从纳戒中取出一枚古旧的戒指。
    那戒面略显黯淡,纹路古拙,隱隱透出一种岁月的厚重。
    她將戒指递了过去。
    “拜託凌老找个机会,把这个『送』到他手里。”
    凌影接过纳戒,指尖略微停了一下。
    以他的眼力,自然看得出这是刻意做旧的。
    他迟疑了一瞬,还是开口:
    “小姐,这件东西,您准备了许久……”
    话未说完。
    薰儿摇了摇头,然后看向凌影。
    “凌老是在问,我为什么不亲自交给他?”
    凌影沉默了一下,点头。
    “属下以为,这是个很好的机会。”
    “若由小姐亲手相赠,无论人情还是分量。”
    薰儿听完,反倒笑了一下。
    “或许之前我会这么做吧。”
    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茶盏,指尖转了转杯沿。
    “可现在——”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    “我想,我们之间的关係,还是现在这般最好。”
    “至於这里面的东西。”
    她抬起眼,语气重新变得轻鬆了一些。
    “让它像是他自己碰上的机缘吧。”
    “他若用得上,那是他的运气。”
    “用不上,也不需要记在谁身上。”
    凌影低下头。
    “属下明白了。”
    他没有再多问,將纳戒收好,身形重新融入阴影之。
    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    小院再次安静下来,只剩茶香与风声。
    薰儿独自坐在石桌前,望著已经微凉的茶水,过了片刻,才轻轻抬手,將那杯茶端起。
    送至唇前,一口抿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