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,路明非独自坐在桌案前,借著灯火,细细阅读著那捲他已有所小成的《狂狮吟》。
    或许是他和萧炎先后参悟过的缘故,捲轴上的灵魂刻印已经淡了不少,连原本清晰的字跡都显出些微褪色
    他嘴里默念著经文,诡异的违和感縈绕在他的心头。
    功如其名,这卷功法说也简单,只需將全身斗气匯于丹田,再按特定路线,一鼓作气放出,便可如雄狮怒吼,震天撼地。
    但路明非怎么用、怎么怪。
    说不上来哪里不对,就觉得怪憋屈的。
    他端起手边兑了水的润喉液,轻抿一口,清亮的感觉直衝大脑。
    路明非一个哆嗦,清醒了不少,別的不说,师父炼的这玩意,提神醒脑这方面是真不错。
    他思索了两秒,然后低声自语:
    “试试吧。”
    左手按住卷首,右手反手一推,只听“刷”的一声,捲轴顿时贴著桌面滚了出去,边缘一路舒展,转眼铺满其上。
    下一瞬。
    黄金,在眼底点燃。
    “镜瞳。”
    低喝声落下,本就烂熟於心的內容,被以另一种方式再次拆解。
    笔画、线条、筋脉运行的轨跡,被一层层剥离、重组,像雕刻一样一遍遍刻进他的意识深处。
    他自卷首一路看向卷尾,一切都与平常无异。
    “真就是一个普通玄阶斗技?”
    “看来是我想多了……”
    念头刚起。
    忽然。
    一股强烈的抽离感自脑海深处猛然涌起!
    视野骤然一晃!
    汹涌的紫金色斗气从捲轴中席捲而出,原本的文字在顷刻间崩裂瓦解!
    “吼——!!!”
    低沉而古老的咆哮直接压入意识深处。
    路明非全身猛地一震,鳞片不受控制地反刺而出,顷刻间爬满脸颊与脖颈,金意在眼底几乎要溢出!
    书案与捲轴,在一瞬之间尽数退去。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虚空。
    无边无际的虚空。
    周屋早已不见,他坠落在这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之中,无天无地。
    而在那一切视野的中央,盘踞著一尊,无法以长度衡量的存在。
    龙。
    它庞大到没有尽头,见其首而不见其尾。
    紫金色的身躯横贯空间,如同一条横亘在天穹之上的长河。
    路明非甚至无法“看清”祂,他的认知,已经开始崩塌。
    在他自己看不见的地方,此刻他的双眼已经如同超频般疯狂闪烁。
    下一秒威严古老的龙眸转动,仿佛能震碎灵魂的龙吟响彻脑海。
    鼻腔猛的一热,虚空消失,景色回归。
    猩红的血瞬间喷出,溅落在捲轴与桌案之上。
    镜瞳彻底过载,金色在瞳孔中剧烈收缩又迅速黯淡,巨大的虚脱感铺天盖地压下。
    路明非身形一晃,双手猛的撑住桌面。
    汗水一滴一滴砸落下来,与血跡混在一起,在案上晕开。
    过了数息。
    他才勉强重新看清眼前,捲轴已经彻底失去原状,表面布满细密裂痕。
    原本的文字支离破碎,像一层被撕掉的皮,再也无法辨认。
    他抹了抹鼻子,糊了一手的血。
    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了。
    刚才那一幕,仿佛幻觉。
    可有一样东西却清清楚楚刻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    他闭上眼,一段全新的斗技,在意识深处缓缓浮现。
    ——《太虚龙皇吟》
    他忍著巨大的疲惫和眩晕,检查了一下大白龙的茧。
    依旧悬掛在精神之海中,似乎並没有收到影响。
    路明非这才鬆了口气。
    意识一松,整个人几乎要栽倒。
    就在这时——
    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    少女细细软软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。
    “明非哥哥,你在吗?”
    “……我是萧媚。”
    路明非身形一晃,眼前发黑,强行撑住將要合拢的视线。
    “……稍等。”
    声音有些发哑。
    他一把抓过桌上剩下的润喉液,仰头一饮而尽,清凉顺著喉咙滑下,勉强提起一丝精神。
    仅存的那点斗气迅速在体內游走,將脸上的血跡与狼狈尽数抹去。
    他扶著桌角站稳,步子发虚,却还是一步一步挪到门前。
    指尖扣住门扉,稍稍用力。
    门开。
    廊下灯光昏黄。
    萧媚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她明显精心打扮过。
    髮丝柔顺垂落在肩侧,衣裙轻盈而整洁,顏色被灯光一压,显得柔软又安静。眼尾轻轻扫了一点粉,细得几乎看不出来,却让整个人多了一分说不清的嫵媚。
    路明非看著她。
    视线有些跟不上。
    灯光在她身上轻轻晃动,轮廓偶尔发虚,又很快重新聚拢。
    他脸色惨白如张,却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微笑。
    “怎么了,这么晚来找我。”
    萧媚此刻心跳像是打鼓,吵得她根本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。
    她攥著裙角,声音满是紧张。
    “明非哥哥,我……有话想和你说。”
    路明非靠在门边,眼神却有些失焦。
    “嗯……你说。”
    萧媚被他那灯光下好似迷离的眼神望的意乱神迷。
    她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。
    “其实我——”
    话到一半,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    下一瞬。
    她猛地弯下腰,向前伸出手掌。
    几乎是用尽全力喊出来:
    “喜欢你!!!”
    声音在廊下迴荡,不知道传出去了多远,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。
    这个姿势,是萧炎表哥教她的。
    她当时红著脸去问,萧炎一脸神秘又带点坏笑地告诉她:
    “就用这个动作。”
    “对路明非那傢伙有特攻,成功率至少能提升两成。”
    不仅是动作,他还教了她几句发音古怪的话。
    什么“呆嘶ki”,什么“月が綺丽”。
    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。
    只可惜——
    她一个都没记住。
    这会在羞意和紧张的双重加持下,她也只记得这个奇怪的告白姿势,和最直接的、最笨拙的:
    “喜欢你。”
    但......
    没有回应。
    递出的手掌悬在空中,没有人去握住。
    甚至......连话语都没有。
    只有令人绝望的安静。
    萧媚的心,沉到谷底,她感觉浑身都开始发冷。
    鼓起的勇气顷刻间烟消云散,只剩要將她吞没的懊悔。
    “我……”
    她下意识想再说点什么,却发现声音卡在喉咙里,什么也组织不出来。
    她咬了咬唇,慢慢把手收了回来。
    “搞砸了......”
    “我把一切都搞砸了。”
    她甚至不敢再看他。
    脑子里乱成一团,只剩下一个念头。
    找个藉口,赶紧走。
    “那个……我、我其实……”
    她抬起头,想勉强挤出一句话,什么都好,无所谓了。
    可视野里却是人影忽然一晃。
    路明非整个人失去支撑,直直地向她栽了下来。
    毫无预兆。
    “——?!”
    萧媚瞳孔猛地一缩。
    来不及思考,身体已经先一步动了。
    她急忙张开双臂,少年那有些发冷的身体直接撞进她怀里。
    力道压得她往后退了半步,脚下一乱,半跪下来。
    手臂僵了一瞬,又迅速收紧。
    “明非哥哥?”
    她搂著他,他却毫无反应,深沉的夜色下,只余草木间的虫鸣轻响。
    ......
    “迦南学院的人来了!”
    萧炎和路明非站在演武场上,隔著老远都能听见门庭外不知道是谁的喊声。
    “好了,萧媚,已经够了。”
    路明非走上前,伸手按住还在不断挥拳的少女,他有些担心的说:
    “你这几天太拼命了,这样下去会弄伤身体的。”
    萧媚被按住肩膀,恍若回神。
    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按在自己小臂上的手。
    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她把手收了回来,转过身朝著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。
    “学院的人来了,我先去找萧玉姐了。”
    “待会学院再见。”
    话落,她也不等路明非回应,衣角一扬,直接走出了演武场。
    萧炎懒懒的望著场地里的其他人,都是些平时不烧香,临时抱佛脚的傢伙,想来也不可能考得上。
    他无聊的收回视线,又看了一眼萧媚离开的方向。
    那背影已经拐出了视线之外。
    他这才侧过头,凑到路明非身边,压低声音:
    “明非,你这几天和萧媚到底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“低气压的感觉都要溢出来了。”
    路明非没说话。
    萧炎瞥了他一眼,又嘖了一声。
    “大概一周前,我还特地去问过她。”
    “我教她那一套有没有用。”
    他说到这儿,忍不住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。
    “结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
    “还让我以后別在你面前提这事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语气也有些担心。
    “然后你也看到了。”
    “人直接不要命似的练。”
    “现在都快摸到斗者门槛了。”
    演武场上风声一阵一阵地吹过去。
    人声依旧喧闹。
    路明非依旧没有接这个话题,他直接拍了拍萧炎的肩膀。
    “我们也该过去了。”
    “薰儿姐再看不见你,怕是该著急了。”
    萧炎见討了个没趣,也是撇了撇嘴,没再追问,跟著路明非一起往广场的方向走去。
    远远望去。
    人群已经排成了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长龙。
    一路从门庭外蜿蜒而入,像一条慢慢蠕动的河。
    路明非看了一眼,忍不住咂舌。
    “这得排到什么时候……”
    “也不知道能不能找到薰儿姐去插个队......”
    两人慢慢往前走著,人声喧闹,杂得很。
    有人低声议论,有人来回张望,还有人乾脆席地坐著,一副要打持久战的架势。
    即使是对迦南学院本身就不太感冒的萧炎,看著这样的场景也是有些震惊。
    “这就是传说中大陆第一学院的名气吗......”
    迦南学院。
    坐落於加玛帝国和另外两大帝国的交界处,属於名义上的三不管地区。
    学院对此地拥有绝对的掌控权,宛如一个小国家一般,按理说三大帝国不可能对这种存在放任不管,因为不管从谁的角度来看,一旦迦南学院被对方拉拢,那帝国力量之间的平衡就会顷刻崩溃,从而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伤害。
    但、这只是取决於夹角势力实力不够强大情况下。
    迦南学院显然就足够强,强到即使这般,也能让三大帝国同时闭嘴,安安静静停止一切念想。
    又因为迦南学院招生注重的是天赋,不看出身,只要你十八岁前达到八段斗之气,就有可能被录取,这样的招生底线虽然卡死了很多人,但也让不少人都打破脑袋也要来试一下。
    要是万一呢?
    因此这条队伍里,什么人都有。
    锦衣少年,寒门子弟,商贾子嗣,甚至还有衣衫襤褸的乞儿。
    全都挤在这一条线上。
    “这怕是排到明天,也未必能报得上吧?”
    路明非看著那条望不到尽头的队伍,忍不住打起了退堂鼓。
    就在这时。
    “萧炎——!”
    “路明非——!”
    一道声音远远传来。
    一个人影,一边喊著两人的名字,一边朝这边飞快跑来。
    两人定睛一看。
    是萧寧。
    他一路挤过人群,气喘吁吁地衝到两人面前,扶著膝盖喘了两口气。
    “总算找到你们了。”
    他抬起头,喘著说道:
    “別排了,跟我来。”
    “我姐的导师负责这边的招生,可以给我们开个后门。”
    “薰儿已经在那边等著了。”
    路明非眼睛一亮。
    这感情好。
    大热天不用排队,简直是天大的善事。
    他在心里默默给那位几乎没见过面的萧玉点了个赞。
    江湖果然不止打打杀杀。
    三人很快离开队伍。
    跟著萧寧七拐八绕,绕进一条略显安静的小巷。
    巷子尽头,是一扇古朴的院门。
    门前,一名男子抱剑倚著门柱,半闔著眼,像是在假寐。
    而薰儿、萧媚、还有萧玉,都已经等在这里。
    “姐——!”
    萧寧远远挥手,大声喊道。
    “人我带来了!”
    萧玉点了点头,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,最后落在路明非身上,略微停了一瞬。
    隨后她开口道:
    “这次负责乌坦城招生的导师,是我的老师,若琳导师。”
    “我已经提前和老师说过你们的情况了。”
    “待会直接去见导师,做个简单测试就行。”
    “其他那些流程,可以免了。”
    事情確实如她所说。
    很简单。
    眾人先在门口通过了那位柯学长的斗气威压检验,隨后进入院中,见到了若琳导师。
    萧炎率先上前。
    斗气外放。
    五星巔峰。
    场中顿时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。
    隨后是薰儿,六星巔峰。
    再之后,是萧媚与萧寧。
    全部通过,没有意外。
    等到流程结束,萧炎忽然上前一步。
    “导师,我想申请一年长假。”
    话一出口,场中微微一静。
    若琳眉毛一挑,和萧炎一阵討价还价,最后约定只要萧炎撑过二十个回合,她就放人。
    而萧炎自然不负眾望,虽然掛了不少彩,还是有惊无险的撑了下来。
    若琳收回长鞭,她轻轻甩了甩手腕。
    “还真是来了个不简单的学生。”
    “你这一年的假,我批了。”
    她说完,目光一转,落在了路明非身上。
    “至於你——”
    “从刚才开始,就一直没有测试。”
    她微微一笑。
    “现在也想要一年长假?”
    “若是做不到比他更出色,我可不好放人哦。”
    路明非点了点头,神色很平静。
    他走上前,在她面前站定。
    “导师说得对。”
    若琳笑意更深,水蓝色斗气自体內缓缓涌出,在她周身流转开来。
    “同样二十回合。”
    路明非却轻轻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不用。”
    萧炎看著路明非已经將双手负在身后,就知道,这傢伙要装逼了。
    不止是他,在场的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
    若琳的眉毛微微一挑
    “哦?”
    路明非抬起眼,金色亮起。
    “只要导师您——”
    “能让我退一步。”
    他咧嘴一笑。
    “就算我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