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六月二十。
    苏子青回到青衫国的那天,下了一场大雨。
    马车驶进青衫城的时候,他掀开车帘,看著外面的街景。雨中的青衫城灰濛濛的,行人稀少,商铺半掩。他忽然想起第一次离开青衫国的时候,也是这样的天气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意气风发,要去京城做禁军统领。现在他回来了,满身是伤,像一把被反覆锻打、布满裂纹的剑。
    “大王,”浮丘伯勒住马,回头看著他,“到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放下车帘,下了马车。太平王府的大门敞开著,姚佳明带著文武百官站在门口,淋著雨,等著他。
    “臣姚佳明,率青衫国文武百官,恭迎君上归国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看著他们,沉默了很久。“都起来。淋著雨,不怕生病?”
    姚佳明站起来,眼眶红了。“君上,您瘦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没有说话。他走进府门,穿过前院,穿过中堂,穿过花园,走到后院。工坊的门虚掩著,他推开门,走进去。工坊里的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——墙上掛著木器,案上摆著刨子、凿子、刻刀、砂纸,窗台上那盆兰花还在,开得正盛。
    他坐在案前,拿起一块檀木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然后放下,拿起刻刀。
    “浮丘伯,”他喊。
    浮丘伯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大王。”
    “本王雕东西的时候,不要打扰。天塌下来,也不要打扰。”
    浮丘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“老奴遵旨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低下头,开始雕。他雕的是一枚同心锁,檀木的,温润细腻。不是送给別人的,是送给自己的。他要带在身边,提醒自己——他还活著。
    深夜,浮丘伯端著一碗热汤走进工坊。苏子青还在雕,烛火映著他的脸,一半亮,一半暗。
    “大王,该歇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没有抬头。“再雕一会儿。”
    浮丘伯把汤放在案上,没有走。他站在旁边,看著苏子青雕。他伺候了苏家三代人,从老王爷到君上,从来没有见过君上这个样子。不是悲伤,不是愤怒,是一种说不清的冷。像是什么东西,在心底熄灭了。
    “大王,”浮丘伯忍不住开口,“您还在想殿下的事?”
    苏子青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不想了。”
    “大王……”
    “浮丘伯,”苏子青放下刻刀,抬起头看著他,“师父说得对。帝王是没有心的。孤的莹莹,早就死在那个雨夜里了。”
    浮丘伯愣住了。莹莹,那是朱婉莹的乳名。小时候,老王爷带著苏子青进宫,苏子青回来跟浮丘伯说:“今天殿下让我叫她莹莹。”浮丘伯问他:“那你叫了吗?”苏子青说:“没有。她是殿下,臣不能叫。”可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    现在,那双眼睛里的光,灭了。
    “大王,”浮丘伯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您不恨殿下?”
    苏子青沉默了很久。“不恨。只是不恨了。”
    不恨,和“不恨了”,是不一样的。不恨,是心里还有她。不恨了,是放下了。
    “大王,那您以后……”
    “以后?”苏子青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以后本王守著青衫国,守著苏家的基业。殿下让本王去打仗,本王去。殿下不让本王去,本王就不去。她是君,本王是臣。君臣之间,不讲那些了。”
    浮丘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。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    东宫偏殿。
    朱婉莹面前摊著直指绣衣送来的密报。苏子青回到青衫国,闭门不出,每日雕木头。她把密报看了一遍,放下,面色平静。
    “文鑫,”她喊。
    蔡文鑫从侧殿走出来:“殿下。”
    “苏子青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“回殿下,太平王在工坊里雕木头。没有见客,没有处理政务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点了点头。“让他雕。雕累了,自然会出来。”
    蔡文鑫低下头。“殿下,臣有一句话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    “讲。”
    “太平王这次回来,不一样了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看著他。“哪里不一样?”
    蔡文鑫沉默了很久。“臣说不清楚。只是感觉,太平王好像……放下了什么。”
    朱婉莹的手指微微一顿,沉声道,
    “退下吧。”
    蔡文鑫躬身行礼,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太庙。
    朱婉丽坐在正殿里,面前摆著苏子青送来的棋盘。她没有下棋,只是静静地看著。內侍站在门口,低声道:“宗正大人,太平王回到青衫国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没有回头。“知道了。”
    內侍退了出去。朱婉丽一个人坐在正殿里,伸出手,拈起一枚白子,放在棋盘上。白子落在黑子中间,孤零零的,像一个人站在雪地里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终於看清了。”
    她想起苏子青小时候,有一次问她:“师父,殿下为什么叫莹莹?”她说:“因为她的眼睛很亮,像萤火虫。”苏子青说:“萤火虫的光,是冷的。”她笑了。“你怎么知道?”他说:“臣摸过。萤火虫的光,不暖。”
    那时候他还小,可他已经知道,有些光,是暖不了的。只是他花了上百年,才肯承认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她低声说,“你回家就好。”
    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清晨。
    苏子青站在院子里,练剑。一剑一剑地挥,很慢,很稳。他的伤好了大半,九窍玲瓏丹的药力还在,胸口的刀气已经消散了,后背的爪痕也癒合了,经脉里的妖气也退了。左臂的道伤也癒合大半。他的实力,恢復了七八成。
    “大王,”浮丘伯端著药碗走过来,“该喝药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放下木剑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
    “大王,您的伤好了?”
    “好了大半。”苏子青把碗递迴去,“再养几个月,就能完全恢復。”
    浮丘伯笑了。“那就好。那就好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抬起头,看著天上的太阳。阳光刺眼,他眯起眼睛。
    “浮丘伯,”他忽然开口,“你说,本王还去京城吗?”
    浮丘伯愣了一下。“大王,您还想去?”
    “不想。”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,“殿下不让本王去,本王就不去。她让本王去,本王再看。”
    浮丘伯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    苏子青拿起青衫剑,继续练。一剑一剑地挥,很慢,很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