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七月初一。
    南荒的妖兽暴动彻底平息了。青狼谷的驻军开始分批撤离,苏牧接到朝廷的旨意——平妖偏將军的临时职务解除,可以自由行动,无需再驻守南荒。
    朱灵昭把旨意看了一遍,笑了。“阿木,你自由了。”
    苏牧站在城墙上,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山。自由?他从来不知道自由是什么。从莽山深处被虢莉带回来的那天起,他就一直在被人安排。虢大人安排他练剑,先生安排他修炼,殿下安排他打仗。现在,没人安排他了。
    “昭昭,”他转过头,“我们离开这里吧。”
    “去哪儿?”
    “去哪儿都行。先生说,江湖很大,让我去看看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的眼睛亮了。“好。昭昭陪你去。”
    两人收拾了行囊,骑上马,离开了青狼谷。身后,南荒的山峦渐渐远去,消失在晨光中。苏牧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先生还在京城,虢大人还在西原道,浮丘伯还在青衫国。他要去的地方,是江湖。
    三日后,他们到了淮安州与姑苏州交界的青枫渡。
    青枫渡是个小镇,坐落在青枫江畔,因渡口两岸种满了青枫树而得名。镇上只有一条主街,街两旁零星开著几家店铺——客栈、酒馆、杂货铺、铁匠铺。苏牧和朱灵昭在一家名叫“望江楼”的客栈住下,要了两间上房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看。”朱灵昭推开窗户,指著远处的江面。夕阳西下,江面被染成了金红色,波光粼粼,像撒了一层碎金。
    苏牧站在她身边,看著江面。“好看。”
    “昭昭以后想住在这样的地方。有山有水,有花有树。早上起来能听见鸟叫,晚上能看见星星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她。“好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笑了。“你每次都这么说,可你从来不说什么时候。”
    “等昭昭想住的时候。”
    朱灵昭靠在他肩上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傍晚,两人下楼吃饭。客栈的饭堂里坐著形形色色的人——商人、散修、江湖人士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一桌,坐著三个人。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,穿著灰色道袍,手里拿著一把拂尘,闭著眼睛,像是在打坐。一个中年文士,穿著青色长衫,手里拿著一卷书,偶尔抬头看一眼四周。一个年轻女子,穿著白色衣裙,腰间掛著一把短剑,正低头吃麵。
    苏牧看了他们一眼,总觉得这三个人不简单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看什么呢?”朱灵昭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那三个人……”
    “不简单。”苏牧低声说。
    朱灵昭点了点头。“昭昭也觉得。別管他们,咱们吃咱们的。”
    两人埋头吃饭。吃到一半,那个年轻女子站起来,走到他们桌前,停下来。
    “你是太平王的学生?”她的声音清脆,像山间的溪水。
    苏牧抬起头,看著她。她的脸很白,眼睛很亮,嘴角带著一丝笑意。
    “你是谁?”
    “我叫白芷。那是我爷爷和我叔叔。”她指了指靠窗的那一桌,“我们是来青枫渡办事的。听说太平王的学生在南荒打了胜仗,想见识见识。”
    苏牧没有说话。
    “你別紧张,我们没有恶意。”白芷笑了,“就是想请你帮个忙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忙?”
    “青枫渡东边的青枫山上,有一伙山贼。为首的是个御虚境的武者,手下有几百號人。他们霸占了山上的青枫观,把观里的道士都赶走了。我们想去剿了这伙山贼,可人手不够。你帮不帮?”
    苏牧沉默了片刻。“帮。”
    朱灵昭拉了拉他的袖子。“阿木,你又不认识他们……”
    “山贼害人,该杀。”苏牧的声音很平静,“先生说过,习武之人,当行侠仗义。”
    白芷笑了。“好。明天一早,青枫渡口见。”
    她转身走了。苏牧看著她的背影,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    “阿木,”朱灵昭压低声音,“你不觉得可疑吗?他们三个人,修为都不低。那个老者至少是天通境,中年文士也是天通境,白芷自己也是御虚境。他们三个人都搞不定的事,叫上你就能搞定了?”
    苏牧想了想。“也许他们有別的顾忌。”
    “什么顾忌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去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    次日清晨,苏牧和朱灵昭来到青枫渡口。白芷和她爷爷、叔叔已经等在那里了。老者自我介绍说叫白鹤鸣,是天通境巔峰的散修。中年文士叫白鹤轩,也是天通境。白芷是白鹤鸣的孙女,御虚境初期。
    “太平王的学生,”白鹤鸣看著苏牧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    “苏牧。”
    “苏牧。”白鹤鸣念了一遍,点了点头,“好名字。你先生还好吗?”
    苏牧愣了一下。“您认识先生?”
    “见过一面。”白鹤鸣笑了笑,“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候你先生还年轻,刚突破古圣境,意气风发。我在江湖上听说过他的事跡,一直想拜见。可惜缘慳一面。”
    苏牧低下头。“先生现在在青衫国养伤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白鹤鸣嘆了口气,“凉州之战,他以一敌五,斩二伤三。他是北朝的英雄。可惜……算了,不说这些。走吧,上山。”
    青枫山不高,但很险。山路崎嶇,两旁都是茂密的树林。白鹤鸣走在最前面,白鹤轩断后,白芷和苏牧、朱灵昭走在中间。走了大约一个时辰,前面出现了一座道观。道观不大,但很气派,青砖碧瓦,飞檐翘角。门口掛著“青枫观”的匾额,匾额下面站著两个山贼,手里提著刀。
    “什么人?”山贼大喊。
    白鹤鸣没有说话。他一拂尘扫过去,两个山贼应声倒地,昏迷不醒。
    “走。”
    他们走进道观。道观里到处都是山贼,有的在喝酒,有的在赌钱,有的在睡觉。白鹤鸣一马当先,拂尘飞舞,所过之处,山贼纷纷倒地。白鹤轩紧隨其后,书卷展开,文气如虹,將山贼们定在原地。白芷拔剑,一剑一个,乾净利落。
    苏牧也拔剑了。木剑在他手中上下翻飞,御虚境的灵力在剑刃上流转,每一剑都带走一个山贼。他的剑法比在南荒时更好了,半妖阿木教的左手剑,他练得很熟。虽然用的是右手,可剑意里多了一丝诡异,让人防不胜防。
    朱灵昭跟在他身边,短剑飞舞,护住他的后背。她的身法还是那么好,在山贼群中穿梭自如,没有一个人能碰到她的衣角。
    不到半个时辰,几百个山贼全部被制服了。为首的那个御虚境武者,被白鹤鸣一拂尘打晕,捆成了粽子。
    “多谢。”白鹤鸣收起拂尘,看著苏牧,“你的剑法不错。你先生教得好。”
    苏牧低下头。“先生教的是心法。剑法,是我自己练的。”
    白鹤鸣笑了。“心法才是根本。剑法再好,心不正,也是邪道。你先生教对了。”
    下山的时候,白芷走到苏牧身边。
    “苏牧,你以后打算做什么?”
    苏牧想了想。“游歷江湖。到处走走,看看。”
    “那你们要不要跟我们一起?”白芷笑了,“我爷爷在江湖上认识很多人,可以带你们见识见识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的脸色变了。“不用了。我们自己走。”
    白芷看著她,笑了。“你怕我抢你的小郎君?”
    朱灵昭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。“谁……谁怕了?”
    “不怕就好。”白芷转过身,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    朱灵昭看著她的背影,咬了咬牙。“阿木,你不许跟她走太近。”
    苏牧愣了一下。“为什么?”
    “因为……因为昭昭不喜欢她看你的眼神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她红扑扑的脸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    当夜,苏牧和朱灵昭在客栈里休息。苏牧躺在床上,摸著胸前的青玉司南佩。玉佩里的那个黑点还在,冷冷地看著他。
    “苏牧,”半妖阿木的声音响起来,“你今天用的左手剑,是我教的。”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    “你用得不错。比我想的好。”
    苏牧沉默了片刻。“谢谢你。”
    “不用谢。”半妖阿木的声音很冷,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我自己。你变强了,我才能变强。”
    苏牧闭上眼睛。“我知道了。”
    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
    苏子青收到了苏牧的信。信中说,他离开了南荒,在青枫渡帮人剿了一伙山贼。认识了一个叫白芷的女子,和她爷爷、叔叔。他们要一起游歷江湖。
    苏子青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姚相,”他喊。
    姚佳明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君上。”
    “苏牧在江湖上闯荡了。”
    姚佳明笑了。“那孩子长大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是长大了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阳光明媚,院子里的花开得正盛。
    “姚相,给苏牧写信。就说——江湖险恶,人心难测。不要轻信陌生人。遇到危险,报本王的名號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著窗外的花。他想起苏牧第一次来凉州城的样子——缩在虢莉身后,低著头,不敢看周围的人。现在他闯荡江湖了,有自己的路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