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七月初八。
    青枫渡的事情过去了好几天,苏牧和朱灵昭没有跟白芷他们一起走。朱灵昭不愿意,苏牧也无所谓。两人沿著青枫江一路往东,走走停停,遇山看山,遇水看水,遇镇子就住下,遇荒郊就扎营。
    江湖比苏牧想像的大,也比他想的热闹。一路上遇到的人,有的热情,有的冷漠,有的豪爽,有的阴险。他学会了看人,学会了听弦外之音,学会了不该说的话不说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看。”朱灵昭指著远处,“前面有个镇子。”
    苏牧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官道尽头隱约可见一片灰濛濛的屋脊。他勒住马,从怀里掏出一份舆图,看了看。
    “那叫青石镇,不大。”
    “青石镇?上次咱们住的那个也叫青石镇。”
    “同名不同地。”苏牧收起舆图,“这个在南边,上次那个在北边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笑了。“昭昭知道。昭昭逗你玩的。”
    苏牧看了她一眼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    青石镇不大,跟之前住过的那个差不多。一条主街,街两旁零星开著几家店铺。苏牧和朱灵昭在一家名叫“客来”的客栈住下。
    “一间上房。”朱灵昭把银子放在柜檯上。
    苏牧看了她一眼,没有说话。老板娘看了看银子,又看了看两个人,笑了。“好嘞,楼上左手第一间。”
    房间不大,但收拾得很乾净。一张木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窗台上摆著一盆兰花。朱灵昭把包袱往床上一扔,整个人扑倒在床上,滚了一圈。
    “舒服!终於不用睡地上了。”
    苏牧站在门口,没有进去。
    “进来啊,站在门口乾什么?”朱灵昭趴在床上,歪著头看他。
    苏牧走进去,在椅子上坐下。他把木剑解下来,靠在桌边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过来坐。”朱灵昭拍了拍床沿。
    苏牧走过去,在床沿坐下。朱灵昭坐起来,靠在他肩上。
    “阿木,昭昭饿了。”
    “下楼吃饭。”
    “不。”朱灵昭把脸埋进他胸口,“昭昭想再躺一会儿。”
    苏牧搂著她,没有说话。
    傍晚,两人下楼吃饭。客栈的饭堂里坐著形形色色的人——商人、散修、江湖人士。苏牧和朱灵昭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,点了几样菜。菜还没上来,门口忽然进来一伙人。
    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穿著一身锦袍,腰间掛著玉佩,手里摇著一把摺扇。他的身后跟著七八个隨从,个个腰佩长刀,气焰囂张。
    “掌柜的,把你们最好的酒菜端上来。”年轻人一进门就喊,声音很大,饭堂里的人纷纷侧目。
    掌柜的连忙迎上去,点头哈腰。“周公子,您来了。楼上雅间请。”
    “不坐楼上。”年轻人扫了一眼饭堂,目光落在苏牧和朱灵昭那桌,眼睛一亮,“就坐这里。”
    他大步走过来,在朱灵昭对面坐下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“这位姑娘,在下周文彬,家父是青石镇的镇长。不知姑娘芳名?”
    朱灵昭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。她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面色平静。
    周文彬也不恼,继续笑著说:“姑娘別怕,在下不是坏人。就是想请姑娘喝杯酒。”
    “不必了。”朱灵昭放下茶杯,“本郡主自己会喝。”
    周文彬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郡主?他上下打量了朱灵昭一番,见她穿著虽然素雅,但腰间繫著的白玉带和发间的玉簪都是宫中之物,心里咯噔一下。
    “郡、郡主?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,“敢问是哪位王爷家的郡主?”
    朱灵昭从袖中掏出安南王府的令牌,放在桌上。“安南王是本郡主的父王。你要不要仔细看看?”
    周文彬的脸色一下子白了。安南王,镇守南荒数十年的皇室宗亲,手握重兵。他爹一个小小的镇长,连安南王府的门槛都摸不著。
    “下官有眼不识泰山,衝撞了郡主,请郡主恕罪。”周文彬站起来,连连作揖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    朱灵昭收起令牌,没有看他。“你衝撞的不是本郡主,是本郡主的……朋友。他是朝廷册封的兴男伯,太平王的学生。”
    周文彬的腿软了。兴男伯,正五品。太平王的学生,太平王是谁?北朝最强的剑,十三境古圣。他爹一个小小的镇长,从九品。他得罪不起,一个都得罪不起。
    “伯爷恕罪,伯爷恕罪。”周文彬转向苏牧,连连作揖。
    苏牧看著他,没有说话。他从怀里掏出兴男伯的金印,放在桌上。金印在烛火下泛著淡淡的光,上面的字清清楚楚——“兴男伯印”。
    周文彬的膝盖一软,跪了下去。“伯爷,下官知错了。下官再也不敢了。”
    苏牧收起金印。“起来。你爹是镇长?”
    “是、是。”
    “回去告诉你爹,青石镇的治安,要管管。下次再让本伯遇到这种事,就不是跪一跪能解决的了。”
    周文彬连连点头。“是、是。下官一定转告家父。”
    他爬起来,带著隨从,灰溜溜地跑了。饭堂里的客人看著这一幕,有人摇头,有人窃笑,有人低声说:“活该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看著苏牧,笑了。“阿木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?”
    苏牧把金印收进怀里。“先生说过,出门在外,该报的名號要报。不能让人欺负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点了点头。“你先生说得对。”
    不多时,客栈门口来了一群人。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,穿著官服,面容清瘦,身后跟著几个衙役。他一进门就问:“哪位是兴男伯?”
    苏牧站起来。“本伯就是。”
    中年人连忙跪下行礼。“下官青石镇镇长周守义,参见伯爷。犬子无状,衝撞了伯爷和郡主,下官特来请罪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他。“你儿子叫周文彬?”
    “是。下官管教无方,请伯爷责罚。”
    苏牧沉默了片刻。“责罚就不必了。回去好好管教。下次再让本伯遇到,就不是跪一跪能解决的了。”
    周守义连连叩头。“下官一定严加管教。伯爷和郡主在青石镇的食宿,下官全包了。”
    “不必。”苏牧摆了摆手,“本伯和郡主住一晚就走。”
    周守义不敢再说什么,带著衙役退了出去。
    当夜,苏牧和朱灵昭在房间里歇息。烛火已经熄了,月光从窗欞照进来,照在床上,朦朦朧朧的。两人並排躺著,中间隔著一拳的距离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睡了吗?”朱灵昭的声音很轻。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昭昭睡不著。”
    苏牧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很小,很软,凉凉的。
    朱灵昭往他那边挪了挪,肩膀挨著他的手臂。她又挪了挪,整个人靠在他身上。她的头枕在他的肩上,手放在他的胸口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的心跳好快。”
    苏牧没有说话。他的心跳確实很快。
    朱灵昭抬起头,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脸。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可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,温热的,拂在她的脸上。
    “阿木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昭昭想……”
    她没有说完。她撑起身子,凑过去,吻住了他的唇。不是之前那种轻轻一啄,是真正的、深深的吻。她的唇很软,很暖,带著淡淡的桂花香。
    苏牧愣住了。他的大脑一片空白,只剩下唇上温软的触感。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,僵在半空中。
    朱灵昭退开一点,喘著气。“阿木,你不喜欢?”
    苏牧没有说话。他伸出手,轻轻揽住她的腰,把她拉进怀里。他低下头,吻了回去。笨拙的,生涩的,可很认真。
    月光照在床上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朱灵昭趴在他胸口,手指在他胸口画著圈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以后不许离开昭昭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许看別的姑娘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许不喜欢昭昭。”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笑了。她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“阿木,昭昭困了。”
    “睡吧。”
    “你抱著昭昭睡。”
    苏牧搂紧了她。她的身体很轻,很暖,像一团棉花。他闭上眼睛,听著她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像潮水。他从来没有想过,有一天,会有一个人这样躺在他怀里,对他说“不许离开”。他从来不敢想。可他现在有了。
    青衫国,太平王府。
    苏子青收到了苏牧的信。信中说,他在青石镇遇到了一个紈絝子弟,报了兴男伯的名號和安南王府的令牌,把人嚇跑了。他没有拔剑,没有伤人,只是让对方跪了跪。
    苏子青把信看了两遍,折好,收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姚相,”他喊。
    姚佳明从门外探进头来:“君上。”
    “苏牧在青石镇遇到麻烦了。他没有拔剑,没有伤人。报了兴男伯的名號和安南王府的令牌,把人嚇跑了。对方的爹是镇长,跪著来请罪。”
    姚佳明笑了。“那孩子,越来越有君上的风范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愣了一下。“有本王的风范?”
    “君上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能用名號解决的,绝不动手。能不动手的,绝不伤人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沉默了片刻。“本王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吗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姚佳明看著他,“君上年轻的时候,比现在温和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没有说话。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月光如水,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。
    “姚相,给苏牧写信。就说——做得对。能用官印解决的,不必拔剑。能用名號解决的,不必动手。江湖上的事,能讲理就讲理。讲不了理,再拔剑。”
    姚佳明抱拳:“臣遵旨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一个人站在窗前,看著天上的月亮。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,也是这样想的。能用名號解决的,绝不动手。可后来他发现,有些时候,名號不管用。有些人,不拔剑不行。
    “阿木,”他低声说,“你比本王幸运。你有灵昭。本王什么都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