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七月中旬。
    金丽古郡,宗正府。
    苏子青住进来已经好几天了。朱婉丽把东边的小院收拾出来给他住,院子不大,种著一棵老槐树,树下一张石桌,两把石椅。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。
    苏子青每天早起,在院子里练剑。右手握剑,一剑一剑地挥,很慢,很稳。九窍玲瓏丹的药力还在,雪莲丹的药力也在,他的伤一天比一天好。心脉的刀气散了大半,脊骨的爪痕结了痂,经脉里的妖气也退了。他的实力,已经恢復了九成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朱婉丽端著一碗药走进来,“该喝药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收剑,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。药很苦,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    “师父,这药还要喝多久?”
    “喝到你的伤好为止。”朱婉丽把空碗接过去,“杜浩然那枚九窍玲瓏丹,加上潘潘的雪莲丹,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。再养几个月,就能痊癒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师父,弟子想雕木头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笑了。“你的工坊,我给你收拾出来了。在东厢房,你去看看。”
    苏子青走进东厢房。屋子不大,案上摆著刨子、凿子、刻刀、砂纸,还有几块上好的檀木。窗台上放著一盆兰花,开得正盛。他坐在案前,拿起一块檀木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然后放下,拿起刻刀。
    “师父,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说,弟子雕什么好?”
    朱婉丽靠在门框上,看著他。“雕你心里想雕的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沉默了片刻,低下头,开始雕。他雕的是一只鹰,翅膀很大,张开的,像是在飞。他的动作很慢,很稳,每一刀都很用力。木屑一片一片地捲起来,像花瓣。
    朱婉丽看著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“子青,你瘦了。”
    “弟子不瘦。”
    “瘦了。脸上的肉都没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抬起头,看著她。“师父,您也瘦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老了。老了自然瘦。”
    “师父不老。”苏子青低下头,继续雕,“师父永远不老。”
    傍晚,师徒二人在院子里吃饭。饭菜很简单,两菜一汤,一壶酒。朱婉丽不爱吃油腻的,所以菜都是素的。苏子青也不挑,给什么吃什么。
    “子青,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朱婉丽放下筷子,看著他。
    苏子青想了想。“养伤。伤好了,再说。”
    “殿下那边……”
    “殿下有潘潘。潘潘是苏家的人,他当青衫国君,弟子放心。”苏子青的声音很平静,“弟子不想再回京城了。那里太冷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沉默了片刻。“这里不冷。你就在这里住著。住多久都行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笑了。“好。”
    南荒,青枫渡。
    苏牧和朱灵昭在青石镇住了一晚,第二天一早继续上路。两人沿著青枫江一路往东,走了三天,到了一座叫“落雁城”的地方。落雁城不大,但很热闹。城里有不少江湖人士,背著刀剑,来来往往。
    “阿木,这里好热闹。”朱灵昭拉著苏牧的手,在街上走来走去。
    苏牧被她拽著,踉踉蹌蹌地跟在后面。他的目光扫过街上的行人,忽然停住了。街角站著一个人,穿著一身白色衣裙,腰间掛著一把短剑,正笑眯眯地看著他们。
    “白芷?”朱灵昭也看见了她,脸色微微一变。
    白芷走过来,笑盈盈地看著他们。“好巧,又见面了。”
    苏牧点了点头。“白姑娘,你怎么在这里?”
    “我爷爷和我叔叔去办別的事了,我一个人无聊,到处走走。”白芷看了看朱灵昭,又看了看苏牧,“你们去哪儿?”
    “到处走走。”苏牧说。
    “那我们一起吧。”白芷笑了,“三个人热闹些。”
    朱灵昭的脸色更难看了。“不用了。我们两个人挺好的。”
    “两个人有什么好的?多一个人多一份热闹。”白芷挽住朱灵昭的胳膊,“昭昭姐姐,你不会嫌弃我吧?”
    朱灵昭被她挽著,挣不开,也不好意思挣开。她咬了咬牙。“不嫌弃。”
    苏牧看著她们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
    三人找了家客栈住下。白芷要了一间房,就在苏牧和朱灵昭隔壁。安顿好后,三人下楼吃饭。饭堂里坐了不少人,大多是江湖人士。最引人注目的是靠墙的一桌,坐著四个人。一个白髮苍苍的老者,一个中年文士,一个年轻女子,还有一个少年。少年十五六岁,穿著一身青色劲装,腰间掛著一把长剑,眉目清秀,可眼睛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看。”朱灵昭压低声音,“那几个人……”
    苏牧看了一眼。“不简单。”
    白芷笑了。“你们俩怎么跟做贼似的?江湖上遇到不认识的人,很正常。”
    她站起来,端著酒杯走了过去。“几位,在下白芷。不知几位怎么称呼?”
    白髮老者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“老夫姓谢,谢天行。”
    白芷的脸色微微一变。“谢天行?江南谢家的家主?”
    “正是。”老者点了点头,“小姑娘,你认识老夫?”
    白芷连忙行礼。“晚辈久仰谢前辈大名。谢家是江南第一大世家,前辈是天通境巔峰的强者,晚辈早就听说过。”
    谢天行笑了笑。“小姑娘客气了。坐下说话。”
    白芷在他们旁边坐下。苏牧和朱灵昭也走了过去,在空位上坐下。
    “这位是?”谢天行看著苏牧。
    “在下苏牧,太平王的学生。”苏牧抱拳。
    谢天行的脸色变了。“太平王的学生?你先生还好吗?”
    苏牧低下头。“先生受了伤,在养伤。”
    谢天行嘆了口气。“太平王是北朝的英雄。他在凉州以一敌五,斩二伤三,天下人皆知。老夫佩服。”
    苏牧没有说话。
    谢天行指著身边的少年。“这是老夫的孙子,谢云鹤。今年十六岁,通玄境巔峰。他爹让他出来歷练,老夫带他出来走走。”
    谢云鹤站起来,抱拳。“见过苏兄。”
    苏牧还礼。“谢兄。”
    谢云鹤看著他,眼睛里有一丝不服气。“苏兄,听说你是太平王的学生,剑法一定很厉害。我想跟你比试比试。”
    苏牧愣了一下。“现在?”
    “现在。”谢云鹤拔出剑,“就在这里。”
    饭堂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,看著他们。谢天行没有阻止,反而笑眯眯地看著。
    苏牧沉默了片刻。“好。”
    他站起来,拔出木剑。
    两人站在饭堂中央,周围的人让开了一个圈子。谢云鹤一剑刺来,快如闪电。苏牧侧身躲开,木剑横斩,斩在谢云鹤的剑上。两剑相交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谢云鹤后退了三步,脸色变了。
    “你的剑……”他愣住了。
    苏牧收起木剑。“承让。”
    谢云鹤低下头。“我输了。”
    谢天行笑了。“云鹤,你知道你为什么输吗?”
    谢云鹤抬起头。“他的剑比我快。”
    “不是快。”谢天行摇了摇头,“是他的剑意比你稳。你急著进攻,他等著你出错。你出错了,他就贏了。”
    谢云鹤沉默了很久。“爷爷,我懂了。”
    谢天行看著苏牧。“太平王教出来的学生,果然不凡。”
    苏牧低下头。“先生教的是心法。心稳了,剑就稳了。”
    当夜,苏牧和朱灵昭在房间里休息。朱灵昭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著。
    “阿木,你睡了吗?”
    “没有。”
    “你说,白芷为什么老是跟著我们?”
    苏牧想了想。“也许她只是无聊。”
    “昭昭觉得她別有用心。”
    “什么用心?”
    “昭昭不知道。反正昭昭不喜欢她。”
    苏牧笑了。“好。那明天我们单独走。”
    朱灵昭也笑了。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    她翻过身,抱住苏牧的胳膊。“阿木,你以后不许离开昭昭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许看別的姑娘。”
    “好。”
    “不许不喜欢昭昭。”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    朱灵昭把脸埋进他的胸口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金丽古郡,宗正府。深夜。
    苏子青雕完了那只鹰。他把鹰放在案上,退后两步,看著它。鹰的翅膀很大,张开的,像是在飞。眼睛锐利,沉静,看著远方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朱婉丽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“还没睡?”
    苏子青转过身。“师父,您也没睡。”
    朱婉丽走进来,看著案上的木鹰。“雕得不错。”
    “弟子雕了好几天。”
    “比小时候雕的那只歪翅膀的好多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笑了。“师父还记得那只歪翅膀的?”
    “记得。”朱婉丽看著他的眼睛,“你送给殿下的那只。她很喜欢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沉默了片刻。“那只木鸟,她应该早就扔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没有说话。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“子青,过去的事,就让它过去吧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弟子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