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明一百三十一年,八月初八。
    虢莉到了。
    马车停在宗正府门口,她跳下车,穿著一身素色的劲装,腰间掛著剑,左臂垂著,右手按著剑柄。风尘僕僕,可她的眼睛很亮。她一路从西原道赶来,马换了三匹,昼夜不停,只为早一日见到苏子青。
    朱婉丽站在门口,笑眯眯地看著她。“来了?”
    虢莉躬身行礼。“宗正大人,晚辈打扰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打扰。”朱婉丽拉著她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,“瘦了。在西原道没好好吃饭?”
    虢莉笑了笑。“吃了,就是那边风大,吹的。”
    朱婉丽摇摇头,拉著她往里走。“子青在工坊,你去看看他。他天天念叨你,说子妍怎么还不来。”
    虢莉的心一暖,快步走向后院。
    工坊的门虚掩著。虢莉推开门,看见苏子青坐在案前,手里拿著一块檀木,正在雕一枚平安扣。他的左臂垂著,右手握著刻刀,动作很慢,可每一刀都很稳。他的面色还是有些苍白,精神倒是不错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。”她的声音很轻。
    苏子青抬起头,看见虢莉站在门口。她瘦了,也黑了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他放下刻刀,站起来。
    “子妍,你来了。”
    虢莉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,看著他。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他的脸。“瘦了。”
    “不瘦。”苏子青笑了,“师父天天做好吃的,我都胖了。”
    虢莉的眼眶红了。“你骗我。你明明瘦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没有辩解,只是看著她。“路上辛苦了。”
    “不辛苦。”虢莉擦了擦眼泪,“就是想你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她的头。“我也想你。”
    傍晚,朱婉丽在院子里摆了一桌菜。四菜一汤,还有一壶酒。虢莉坐在苏子青旁边,朱婉丽坐在对面。夕阳西下,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光。
    “子妍,你尝尝这个。”朱婉丽夹了一块鱼放在虢莉碗里,“这是子青昨天在集市买的,新鲜得很。”
    虢莉吃了一口,眼睛亮了。“好吃。”
    “好吃就多吃点。”朱婉丽又夹了一块给她,“你在西原道,吃不到这么好的鱼吧?”
    虢莉笑了。“西原道有鱼,但没有宗正大人做的好吃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笑了。“你这孩子,嘴真甜。子青就不会说这种话,整天闷葫芦一样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低下头,默默吃饭。虢莉看著他,嘴角微微翘起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,你的伤怎么样了?”虢莉问。
    苏子青放下筷子,看著她。“好多了。再养几个月,就能下地走路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的手微微一顿,很快恢復了自然。她垂下眼帘,夹了一口菜。虢莉没有注意到,只是心疼地看著苏子青。
    “那你好好养伤。別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嗯。”
    次日清晨,朱婉丽说要带他们去桃花谷玩。虢莉很高兴,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。苏子青还是那件青衫,腰间掛著青衫剑。
    桃花谷在金丽古郡城东三十里。谷中有一条小溪,溪水清澈见底,溪边种满了桃树。这个季节桃花已经谢了,但桃树鬱鬱葱葱,满眼翠绿。溪水潺潺,鸟鸣声声,风吹过桃林,沙沙作响。
    “好看吗?”朱婉丽站在溪边,转过身看著他们。
    虢莉点了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也点了点头。“好看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笑了。“你们两个,怎么跟木头似的?好看就多说几句。”
    虢莉想了想。“这里很安静,比西原道安静多了。西原道天天练兵,吵得很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就在这里多住些日子。”朱婉丽拉著她的手,“师父这里安静,你住著,师父高兴。”
    虢莉看了苏子青一眼。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住下吧。”
    虢莉笑了。“好。”
    三人在溪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。朱婉丽从篮子里拿出点心和茶水,摆在石头上。虢莉帮她倒茶,苏子青帮她扇扇子。阳光透过桃树的叶子洒下来,落在三个人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    “子青,你小时候,师父也带你来过这里。”朱婉丽看著远处的山,“那时候你才六岁,扎著一个小揪揪,穿著一件青衫,跟在师父后面,一声不吭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想了想。“弟子记得。那时候师父还摘了一朵桃花,別在弟子耳朵上。”
    朱婉丽笑了。“你当时脸红了,说『师父,弟子是男的,別花不好看』。师父说『好看』。你就没再说话了。”
    虢莉看著苏子青,想像他六岁的样子,忍不住笑了。“子言哥哥小时候,一定很可爱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的脸微微红了。“不可爱。很丑。”
    “不丑。”朱婉丽看著他,“你从小就好看了。只是你自己不知道。”
    虢莉点了点头。“先生说得对。子言哥哥一直好看。”
    苏子青低下头,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尖红红的。朱婉丽和虢莉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    午后,三人在溪边散步。朱婉丽走在前面,虢莉和苏子青並肩走在后面。虢莉时不时看苏子青一眼,苏子青也看她一眼,两人都没有说话,可那种默契,比说话更暖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,”虢莉忽然开口,“你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
    苏子青想了想。“养伤。伤好了,雕木头。师父帮我卖。”
    虢莉笑了。“你真的去卖木雕了?”
    “嗯。师父说,合眼缘的,一文钱也卖。不合眼缘的,万两黄金也不卖。”
    虢莉笑得更开心了。“宗正大人真好。”
    “是啊。”苏子青看著前面朱婉丽的背影,“师父对弟子,比对亲儿子还好。”
    虢莉也看著朱婉丽的背影。“宗正大人对你,確实好。你以后就在这里住著,別回去了。”
    苏子青沉默了片刻。“不回去了。那里太冷了。”
    虢莉心里一酸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“那我常来看你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
    傍晚,三人在桃花谷看夕阳。太阳慢慢沉下去,把天边染成了金红色。桃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溪水泛著金光。
    “子青,”朱婉丽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,“你小时候,师父带你看夕阳,你问师父,『太阳落下去以后,去了哪里?』师父说,『去了山的那一边。』你说,『那弟子明天翻过山,把它追回来。』”
    苏子青愣了一下。“弟子说过这种话?”
    “说过。”朱婉丽看著他,“你从小就倔。认定的事,一定要做。”
    虢莉听著,心里又酸又暖。子言哥哥从小就这样,认定了殿下,就守了一百多年。现在他累了,不想追了。可太阳落下去,还会升起来。他心里的太阳,还会升起来吗?
    “子妍,”朱婉丽转过头看著她,“你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虢莉摇了摇头。“没什么。就是觉得,子言哥哥小时候真傻。”
    苏子青看了她一眼。“现在也傻。”
    虢莉笑了。“现在不傻。现在聪明了。”
    朱婉丽也笑了。“你们两个,一唱一和的,师父都插不上嘴了。”
    当夜,三人回到宗正府。朱婉丽让人烧了热水,让虢莉洗个澡。虢莉洗完澡,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裳,坐在院子里看月亮。苏子青端著一碗汤走过来,递给她。
    “喝点热的。”
    虢莉接过碗,喝了一口。汤是甜的,放了红枣和枸杞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,你的伤真的能好吗?”
    苏子青看著她,沉默了片刻。“能。就是慢。”
    虢莉低下头。“我听说,古圣的道伤,要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那你养。我等你。”
    苏子青心里一暖。“好。”
    月亮很大,照在院子里,照在两个人身上。虢莉靠在他肩上,闭上眼睛。她不知道,苏子青的伤其实已经好了九成。杜浩然的九窍玲瓏丹、苏潘潘的千山雪莲丹,加上朱婉丽每日用灵力温养,他的伤已经差不多痊癒了。只是这件事,只有朱婉丽、杜浩然、姚佳明、苏潘潘知道。朱婉丽用棋道至圣的心境,抹去了相关人的记忆。朱维伟知道,但他没有对朱婉莹匯报。他只是说,太平王伤势严重,需要长期静养。
    苏子青也不想让虢莉知道。她知道了,就会告诉別人。別人知道了,殿下就知道了。殿下知道了,又会把他召回去。他不想回去了。那里太冷了。
    “子言哥哥,”虢莉的声音很轻,“你在想什么?”
    “在想明天吃什么。”
    虢莉笑了。“你以前从来不想这些。”
    “以前没时间想。现在有了。”苏子青看著天上的月亮,“以后有的是时间,想这些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