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时日,萧华听惯了奉承话。
    弟子的羡慕,其他各家的厚礼馈赠……
    对比沈老爷子的態度,萧华內心诞生了股子浓浓的恨意。
    你沈家也配五大家族之首?
    沈万舟哪里会看他,只是放下茶杯,抬眼望向杨师,道:
    “沈某今日前来,怎么未见您的高徒叶辞?”
    高徒?
    叶辞?
    萧华本来走到门口了,闻言忍不住放慢了些步子。
    杨师一怔,顿时有些许迟疑。
    既是对方称了“高徒”一词,杨师自然也要替叶辞脸上贴金。
    搜查刮肚。
    偏偏又想不出叶辞有何值得夸耀的成绩。
    但他隨即不动声色道:“弟子叶辞平日刻苦修炼,心性沉稳,练出明劲的速度便是老夫亦是吃惊,他如今在明劲也算好手……”
    “杨师过于谦虚了!”
    沈万舟哈哈一笑,道:“你当老夫眼拙吗?他不是已然练出暗劲了吗……”
    有些话不当说,你是没瞧见叶辞独自面对疾风营。
    更没看到万法商会的邀请。
    不过,他表情也迟疑了一下,考虑到蛮子事大,不可多言,便端过茶盏继续笑著喝茶。
    “暗劲?”
    杨师再度愣住,旁边奉茶的二师兄吕方连忙上前低声提醒:
    “师傅,叶师弟確实练出了暗劲,回来时您还在秦都尉那边,等您回来便一直忙碌,弟子还来不及通稟。”
    这么快?
    我摸骨出问题了?
    杨师暗暗思忖。
    此时,沈万舟喝完茶,张望了一下:
    “那个……叶小兄弟呢?”
    他有几分奇怪,明明叶辞是回了武馆,按理说自己这般阵仗来了,没道理不露面。
    杨师陡然回过神来,道:“方成,还不快去把叶辞喊来。”
    “请来。”
    沈万舟补充了一句。
    “是,师傅,沈老爷。”
    请来?
    还喊叶……小兄弟?
    方成不解的摸著后脑勺,匆匆出门。
    门外的师兄弟们都露出惊讶之色,他们听得十分清楚,但所有人都望向了出门来偷听的萧华。
    “叶辞?!沈老爷要找的人是叶辞?!”
    “哪个叶辞?是咱们武馆那个天天闷头练功,连话都少说一句的那个?”
    “叶辞也是暗劲了?”
    “岂不是跟萧师兄提升速度差不多?”
    萧华冷冷地瞥了这名师弟一眼。
    跟我差不多?
    我大比第一时,他在哪里?
    就算他是暗劲,何德何能与我相提並论?
    厅內,沈万舟还在继续道:“杨师,此番沈某前来,一是感谢杨师教导之恩,二来,想邀贵馆弟子叶辞,出任沈家供奉。”
    此言一出,外面弟子纷纷屏住呼吸。
    供奉?!
    他们怀疑听错了用词。
    “不对吧!他想说的是客卿吧?”
    “萧华师兄,之前好像有家族也邀请你担任客卿……”
    萧华缓缓扭过头,沉默盯著那名弟子。
    確实有,但却是个排不上號的中小家族。
    担任客卿的话,这家会提供修炼资源,等家族有事时会请客卿出手,彼此互惠互利。
    但一般他们都邀请那些老牌暗劲,家底差一些的邀请的则多邀请些老牌明劲。
    如萧华这等刚练武的,往往以武考为主,邀请作为客卿有几分不合算。
    不过萧华能被邀请,一来是实力不输老牌暗劲,二来也代表了一种感情投资,足以让弟子们羡慕。
    至於供奉,跟客卿差不多意思,都是家族有事时供奉需要出手。
    但亦有区別。
    说到底,客卿是打手,地位、待遇跟供奉不同。
    供奉代表此人在家族中的地位与家主不相上下。
    所以,眾位弟子觉得沈老爷应当是说错了话。
    五大家族的供奉,岂能是个暗劲。
    比起门外的弟子,杨师在里边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,心道沈老爷莫不是老糊涂了。
    邀请我门下弟子作为供奉?
    往常哪怕是客卿,沈家目光也只会关注武考甲等之人,这些都是县里的娇子。
    当然,往常大家也不会觉得沈家眼光高,毕竟人家攀关係时动用的手笔大。
    没有银子解决不了的问题。
    ******
    另一边。
    叶辞在家里稍停了片刻,便前往县里的集市。
    他估摸著木木他们可能上街摆摊了。
    县城分为內外城,有的靠近外城门口,有的靠近內城门口,大小有十几个。
    街道十分热闹,叶辞依旧觉得几分冷清,他忽地很想看到一家老弱。
    远处,有小武馆敲锣打鼓,庆祝弟子们拿到了比武成绩。
    叶辞扫了一眼,脚步便稍停了些,想著若是回磐石武馆,估摸杨师也在给萧华庆祝。
    毕竟萧华是武举之才,以后要为朝廷效力的,当了官也能反哺武馆。
    哪怕不反哺,这份名声也足以让磐石武馆生意更好。
    “叶师兄!”
    身后传来声音,叶辞扭头看去,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肩上各扛了两大包米麵,咧著嘴笑。
    “王德?”
    “叶师兄,你今日怎么没刻苦练武,在这里閒逛?”
    王德將米麵放在地上,嘴里念著:“前阵子明劲大比你怎么没参加,我还跟我爹说你厉害呢,我挤在前面等了老半天,都没瞧见你……”
    “我出去走鏢了。”
    叶辞望著他:“你这是在做什么?”
    王德晃了晃膀子:“练武练不出来,但气力是有两把的,如今替家里干活,以后继承这间粮油铺子。”
    他指著旁边的铺子,嘴里碎碎念著:“你怎么跑去走鏢了!走鏢的银钱才多少,哪有比武取得名次重要,听说秦都尉从帮派手里挣了不少银钱,所以他出手可阔绰了。”
    叶辞望著这间粮油铺子,足有三个门脸房大小,里面卖的有普通稻穀、麩子,也有上等的米麵。
    练不出来也好,安心养家。
    各有各的活法。
    叶辞思量著,而王德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显摆道:
    “师兄勿要担心我,如今米麵涨价涨了七八倍,我家这阵子挣了不少银钱,以后再找个门当户对的婆娘,喊我儿子练武。”
    也好。
    叶辞听著,目光隨意扫过街边。
    几名蜷缩在墙角的乞丐地下头,那些人望著王德身旁的米麵,眼底露出一丝渴望之色。
    这一路回来都躺在车厢里,但近了松江县也听见了很多盘查的兵勇议论,好像是外边反贼越来越多了。
    叶辞隨口问道:“米麵为什么涨了七八倍?”
    “没办法……”王德念了句:“如今市价便是这般,听说大乾各地都有起义,所以粮草便涨价了。如今,沂州有几个县闹了饥荒,所以流民也在闹事,虽不如起义军那般声势浩大,但也会影响粮价。还得多亏咱们松江县有秦都尉,在各要道都设置了关卡,这才没影响到县里,否则我都怕流民衝进城里把我家抢了。”
    闻言,叶辞心中莫名有种强烈的不安,隨后问道:
    “对了,之前我二婶说县外的村里有大义军征粮,你听说过这件事吗?”
    “大义军我知道,但大义军主要在青州一带,距离咱们十万八千里……我听我爹说了,城外那都是流民冒充的……如今秦都尉把持县城,四处安生的很……”
    王德与叶辞聊了几句,便忙著干活去了。
    叶辞独自离开,他在暗暗考虑著,若真是在青州的话,距离松江县几乎跨越大乾版图……
    但……叶辞想到那名乞丐渴望的眼神,便顺著望了过去,却发现那名乞丐已经悄然离开。
    “县城里,他们闹不出多大风浪。只是这大乾,当真是內忧外患……不知还能撑多久。”
    叶辞暗暗摇头,考虑等伤好以后,就该抓紧时间练武,早日练出化劲最好。
    乱世之中,他希望能保住叶家那四个老弱。
    思绪间,凝视面板。
    【姓名:叶辞】
    【寿元:18/36】
    【功法:磐石桩大成(5/5000)】
    【技法:基础搏杀术(圆满)基本弓箭术(圆满)抱山拳(圆满)六合刀小成(1/600)】
    在岭山县黄家练武时,叶辞便察觉到暗劲之后,气血散这种补药的效果不好,影响熟练度的积累。
    也就是说,以前每天能增加50点的话,大成之后便没有这么多了,甚至练了大半天也才加了3点熟练度。
    这差距一下子让叶辞有些不適应。
    如此一来,练到化劲当真是水磨功夫,需要三年之久。
    他觉得三年有些久了,事实上三年若是练出化劲,足以让县里各家武馆震惊。
    但在这方世道,叶辞总觉得有些不安心,无意中,他望到面板的寿元一栏……
    练武为何不增加寿命呢?
    不管怎么说,也要比建武侯活的更长些才行。
    不知不觉间,街道两侧小摊贩的吆喝声渐行渐远。
    叶辞走到了磐石武馆,刚进门就看见方成窜了出来,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。
    “叶师弟,你怎么才回来!赶紧隨我来。”
    方成拽著叶辞朝著后院走去,几乎一溜小跑。
    “二师兄,你带我去后院做什么?”
    此时,后院外面趴满了弟子,他们清晰听到了方成与叶辞的交谈,隨后大为震惊。
    “不去后院去哪?”
    “不是,你不知道有人找你吗?那你回武馆……来干什么的?”
    叶辞理所应当回道:“如今米贵,在家里吃,不划算。”
    “???”
    厅外弟子们的目光都齐聚在院门口。
    方成:“???”
    萧华:“???”
    他想起来了金子,能买很多米。
    叶辞进了后院正厅,先是闻到一股浓烈的异香,隨后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    说真的,有几分意外。
    没想到这位老爷不仅是个言而有信的人,还是个行动迅速的人。
    “师父,您找我。”
    叶辞先对著杨师微微躬身,声音平缓。
    “叶辞,快过来,见过沈老爷!”
    “沈老爷。”
    沈万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,拱手道:“叶小哥儿,你如何这般客气!”
    这一声“小哥儿”,把杨师听的一愣,隨之也站了起来。
    他不能理解沈万舟为何对叶辞如此礼遇,但隨即出於提醒,將沈老爷赠送金条和供奉之邀的事说了出来。
    “武馆那些金银只是小事,叶小哥儿一年不到便踏入暗劲,这份潜力值得我沈家投资!”
    沈万舟哈哈笑了两声,露出一丝默契的笑容:“我今日回来稍加沐浴,便安排下人前往你府上將家眷接走,此番是诚意邀请你出任我沈家供奉,全力供你练武,往后你便是我沈家的座上宾,无人敢怠慢。”
    “供奉?需要我做什么?”
    叶辞对这个词有所猜想,但也不確定其中含义。
    “沈家有难时,还望小哥儿能出手相助。”
    沈万舟拱手:“而且我沈家绝不为难,小哥儿觉得有性命危险,可以拒绝。在沈家之中,你说的话相当於我说的话。”
    这一刻,厅外的弟子们炸开了锅,惊嘆声、议论声此起彼伏,却又刻意压低了声音。
    “有性命危险可以拒绝?这真是化劲宗师的待遇,確实是供奉无疑!”
    “你听清楚后半句没?叶师兄的地位等於五大家族之首……”
    “我的天!是不是真的?叶辞一年突破暗劲便值得沈家供奉?”
    “那萧华师弟算什么?”
    “……”
    这些话,一字一句飘进了萧华的耳朵里,他只觉得心口像是被巨石压住,闷得喘不过气。
    沈老爷因为他暗劲,所以邀请为供奉?
   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!
    暗劲的供奉?
    他为什么不找我?
    我的潜力比他差?
    隨后,他便看见叶辞被沈老爷请走了。
    “杨师!不好意思,今日乃是家宴,改日老夫再於万花楼宴请杨师……”
    “客气了。”
    杨师拱手,將他们送出门外。
    自始至终,叶辞都没有看过人群中的萧华,倒不是刻意轻慢,而是真忘记了。
    谁能想到沈万舟这般感恩?!
    目送叶辞离开,眾弟子们都低声议论著沈家阔绰。
    “你说沈老爷子邀请叶辞当供奉?怕是不是有什么问题?”
    人群中,三师兄齐望摸著下巴,思忖道。
    方成站在他身旁,也有些不理解:“难道是暗劲的供奉便宜些?”
    “他……金子……不在乎……”
    二师兄江渡脸憋的通红,总算说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    意思是沈老爷不在乎金子,又怎么会图便宜找叶辞当供奉?
    “那就是看重了叶辞潜力?”
    齐望继续推测:“说到底,叶师弟二次叩关的速度,不比萧华慢上多少。”
    此时。
    人群中,萧华的目光一直尾隨著离开的叶辞。
    他的脸颊涨得通红,双手攥紧拳头,指甲几乎嵌进肉里,满心得意在这一刻被踩得粉碎。
    几大家族一些善缘算得了什么?!
    沈家给的是什么?
    对比之下,他得到的那些补药、银钱,比得上沈万舟那句全力供你练武吗?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