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厅。
    杨淮川坐在对面的梨花木椅上,手里捧著一个青瓷盏身,细纹清晰。
    “多谢方师兄。”
    叶辞接过方成递来的茶盏,躬身谢过。
    方成憨憨一笑:“叶师弟不必与我客气,你我本就是师兄弟。想来你刚入门时我便觉得你性格坚韧,如今能练出暗劲,比我有出息多了,按说师傅早该奖励你了。”
    杨淮川神色平和,道了一声:“方成,把我的沧江镇岳图拿来,隨后便出去吧。”
    “是,师傅。”
    隨后方成取出一副宽约三尺的巨大捲轴,摆在案台上。
    杨淮川不疾不徐,缓缓呷了口茶。
    叶辞端坐,也不饮茶,只等待师傅开口。
    杨淮川微微頷首,觉得这小子倒是心性沉稳,也颇知礼数。
    “按规矩,你將一门打法练到大成,我便会传你一门新的打法。按规矩,你一年內踏入暗劲,我至少要收你为亲传弟子。但我没按规矩,你可知原因?”
    “知道。”
    叶辞平静望著他。
    “知道?”
    杨淮川抬头,眼里满是诧异,隨后端起茶碗,昂了昂下巴:
    “说说看。”
    “您怕我用了骨灵芝。”
    杨淮川的手僵住,半晌才放下茶盏,放下茶盏时,杯底与木案轻碰,发出一声轻响,打破了静室的沉寂。
    因为叶辞一语中的,反倒让他惊疑不定起来。
    他预判了我的预判,那么现在的他到底是何种人?
    杨淮川瞥了眼桌上的画卷,隨后道:“你如何猜到的?”
    “此前,您在院中叮嘱过,不允许门下弟子使用强行叩关之物,那日,蒋师兄便告知了我关於魔门三芝之事。”
    “自徒儿回来,您从未问过我为何被沈家看重,也未问过我路上发生何事……但你却问过蒋师兄可曾亲眼看到我突破,蒋师兄告诉你是黄师弟看见了,至於路上的事肯定支支吾吾,因此,您便起了疑心。”
    “隨后,因黄师弟拜入您门下,您便又问了一遍,但他说的话一定与蒋师弟有所不同,故而您更加生疑,再说那小子的性格,您肯定觉得不靠谱。”
    “直至您看我每日修炼,气力仍在增加,刀法也练到圆满,您这才消除了疑惑。当然……我刚刚开口道出这些,您反倒更有疑心,怕我是故意做给你看的。”
    “半点不差!”
    杨淮川拍案,鬍鬚抖动,惊若天人。
    他没料到这小子仅仅通过此前说过的话,以及问过哪些人,便猜出心中所想!
    这份心思……確实与一般人不同。
    他看待叶辞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欣赏:“练武之人多是有勇无谋,你……让老夫刮目相看!”
    “劣师先教而后择,良师先择而后教,师傅所作所为,弟子可以理解。”
    此时,杨淮川心中疑虑一扫而空,试问若真是心里有鬼,又岂敢当面如此托底。
    “你既如此坦诚,老夫收你为亲传弟子,会尽力因材施教,你便是老六,最小的师弟了。”
    “谢师傅。”
    叶辞抱拳行礼,他也不会跟计较他与萧华之间如何论辈。
    说到这里,杨淮川还是补问了句:“那……你们此次前往交州,为何皆是讳莫如深。”
    “因为路上我们碰到了疾风营,对方威胁会派暗卫追杀,故而大家便谨慎了些,说与师傅听,想必师傅也不会说出去。”
    “疾风营!”
    杨淮川眸中不易觉察闪过一道精光,隨后微微頷首。
    这一刻,他心中暗暗咂舌,觉得叶辞这小子藏的太深,居然能带著沈老爷从疾风营手下逃走。
    不简单!
    难怪几人都避而不谈,想必也是怕了。
    能有此心性,不张扬也是对的。
    杨淮川頷首:“我真是看走了眼,只当你是个根骨极差的普通弟子,结果你却一再做出让我吃惊之事。”
    说话间,他认真看向叶辞,但后者目光平静。
    这让杨师隱隱有种被看穿的感觉,隨即,他假装隨意地取出一本册子丟了过去。
    “这门步法叫《追月步》,注重速度与灵巧,乃是逃命、突袭、游走缠斗的好功法,结合抱山拳法在应敌之时会有奇效。”
    “多谢师傅。”
    叶辞点头接过,心中也是一喜,当初听萧华吹嘘过这门步法,说是天然立於不败之地。
    这样倒是又多了几分自保之力。
    “话说回来,你这等根骨能练出暗劲,许是血脉有益於常人。武道讲究根骨第一,悟性第二,但也有血脉之异,但这种人少见,乃是天赐,无根可循,老夫也无法把握……”
    杨师微微頷首,似作思忖说道。
    叶辞不动声色,没想到自己都没解释突破原因,杨师却自己脑补出缘由。
    “既是亲传弟子,为师自当根据你的根骨,为你考量。”
    听杨师说话间,叶辞的目光不由瞟向桌上的那幅画,问道:
    “师傅,这幅图……”
    杨淮川嘴角不由扬起,道:“你入门时我便告诉过你,磐石桩圆满可至化劲……今日打算传你一门上好的功法,以尽为师的本分,另外……”
    听到上好的功法,叶辞本来眼前一亮,身子微微前倾,却不想杨淮川却话锋一转,道:
    “老夫刚刚说过,血脉之事无人能够把握,但根骨却依旧是武道最看重的。”
    “自老夫收徒以来,上等根骨见过不少,却未有根骨极差的弟子能短时间练出暗劲,因为,根骨差的人积累气血天然弱於別人。”
    “暗劲之前,根骨的影响尚不明显,凭勤能补拙,便能稳步精进,可从暗劲到化劲,便是一道分水岭,骨坚韧、气血充盈者,体內劲气能顺畅流转、不断淬炼,更容易打破壁垒,將暗劲化於无形,练出化劲,而根骨普通者,筋骨承载劲气的上限有限,气血难以支撑劲气的进一步淬炼,突破便会异常艰难,甚至可能终身困在暗劲。”
    叶辞平静听著,不置可否。
    “即便我根骨不好,如今补药充足,未必不能练出化劲。”
    杨淮川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温和道:“根骨既决定你突破境界的难易,也决定你能达到的上限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抬起手中茶盏:“这茶盏,青瓷所制,裂纹遍布,如根骨极差之人,註定成不了稀世珍品,但这只是表象……事实上,这茶盏最大的问题是装不下一缸的水。即便你血脉有异,也无非是这盏茶水里装的是上好的春芽,还是陈年的老叶。”
    说话间,他目光看向窗外:“武道之路,便是如此。你根骨太差,即便踏入化劲也无法更进一步。”
    叶辞怔住,忽地意识到什么:“化劲之上是什么?”
    “抱丹劲。”
    杨淮川放下茶盏,指尖轻轻摩挲著盏沿的裂纹,语气沉了几分:
    “你如今暗劲,之上便是化劲,暗劲藏於內,可透骨传力,化劲则能破而后立,將体內暗劲化於无形,融於拳势、归於自然,举手投足间皆有劲法,却不见劲之形跡。”
    “可抱丹劲,与前两者有著天壤之別。抱丹劲主打一个『凝』字,將全身劲气、气血,乃至精神意志,凝于丹田之內,一旦成型,劲气源源不断,可御劲凌空,可隔空伤敌,寿命亦会隨之大增,不再是寻常武夫可比。”
    叶辞听到寿元大增,呼吸微微一滯。
    杨淮川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:“根骨差者,气血难以支撑,强行尝试衝击抱丹,轻则丹田崩裂,沦为废人,重则气绝身亡,连回头路都没有。”
    叶辞沉默著,他理解了杨淮川说的话。
    方才那茶盏的比喻,早已道破了根骨的局限,裂纹遍布的青瓷盏,即便精心修补,也装不下一缸水,正如他的根骨,即便有补药加持,侥倖能踏入化劲,也难以承载抱丹劲的厚重。
    片刻后,他抬眼,目光依旧平静,却多了几分恳切:“师傅,您可有抱丹劲的法门,弟子若能侥倖练出化劲,想要一试……”
    “为师不会让你尝试的。”
    杨淮川看著他,眼中闪过一丝惋惜,轻轻摇头:“若是没估计错,你此生的顶点便是暗劲,化劲都得靠缘分,这一点为师的眼光一向很准。”
    “念你往日修炼刻苦,悟性又高,做师傅的要儘自己的本分,决心另传你一门功法,若是练得好了,你在暗劲亦可与化劲一战,也算是为师替你满足此生之遗憾。”
    说完,他便拿起捲轴。
    展卷之时,沧江镇岳图中玄金与沧蓝的墨色便扑面而来,竟似有千钧重力。
    抬眼望去,只见大江滚滚,自天际奔涌而来,不见源头,亦无归处。
    一块巨石磐踞於江心,苍黑如铁,自岿然不动,如天帝镇世之印。
    叶辞望著它,定定入神,在他眼前是江水沉浑厚重,浪涛千重撞向自己,溅起漫天雪沫,声震霄汉,却终究绕石而流,復归平缓。
    他沉醉於幻境之中无法自拔,不知过了多久,才猛然惊醒。
    他惊讶地发现,旁边的窗户外竟是明月高掛,水银泻地。
    杨淮川就在他身旁,端著茶盏,优哉游哉地在屋內打转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虚空面板之中,一行字跃然而出。
    【神通:抱山印第一重(1/5000)】
    神通?
    面对多出来的新字跡,叶辞心臟突突直跳。
    杨师到底传了什么给我!
    他下意识的运劲,只觉得掌心一沉,仿佛握住了一座山岳,有种坚不可摧的踏实感。
    可隨即便觉得骨骼“咯咯”作响,经脉微微发麻,劲力不再是轻灵流转,而是化作滚石落崖般的厚重洪流。
    倏地,他脚下青石板竟无声裂开细纹。
    “啪——”
    杨淮川手中的茶盏掉落在地,他整个人呆若木鸡:
    “我只是让你看一次,记住这份观想图,日后多加回忆修炼,或许能够体悟其中几分真意。结果,你……已然掌握了?不至於的,这可不是一般功法!这……没道理……”
    叶辞此时双目闭著,悄然散去了抱山印的劲力,只因刚刚那一瞬,他便察觉到有种气血被快速消耗之感。
    不能长久维持,因为筋脉拉扯感极强,骨骼发胀,若是强行维持,定会损伤四肢百骸。
    与之相伴的是,整个人就像无端涨劲,至少比平日的气力大了数倍。
    “师傅,这门功法確实有些门道,但以我暗劲的本事,似乎不能维持过久。”
    “確实如此,传你这门功法是给你压箱底的,要慎用。”
    杨淮川惊讶之余,心中又暗道一声“可惜”,这等悟性之人却是根骨极差,虽说根骨可以后天提升,但代价太大。
    培养这等后天弟子,倒不如找一个先天根骨悟性都极佳的弟子。
    杨淮川沉吟了片刻,道:“接下来一段时间,你多加巩固气血,淬炼暗劲,若无好身子骨,这门功法用的过猛,自个儿便率先垮了。所以,你还是抓紧时间多练练身子。”
    “是,师傅。”
    叶辞心中喜忧参半。
    喜的是面板上提示这门功法居然叫作神通,忧的是这门神通催动有伤身子骨。
    刚刚用了一遍之后,便觉得身子骨有些许不適,若是每日习练“抱山印”,恐怕会影响每日的气血打熬。
    如此一来,他连想利用金手指攒熟练度都存在困难。
    不过仔细想想,叶辞也就放宽心了,自己还是要以突破化劲为主,若是练出了化劲,到时候再来磨炼“抱山印”的熟练度。
    “师傅看你无法达到化劲,才將此印法传给你,若真是缘分使然,练出化劲,这抱山印会更加厉害,若是细细体悟,他日你在化劲宗师里也是绝顶高手。”
    杨淮川又细细讲解了一番,觉得有些乏了,才招呼道:
    “今日不早了,回沈府休息吧。”
    “弟子告退。”
    叶辞抱了抱拳,准备起身离去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
    杨淮川又叫住了他:“沈老爷子到现还没宴请我呢,之前所说难道是忘了,我想喝万花楼的佳酿。”
    叶辞怔在原地:“师傅,我觉得以您的真本事,会在乎吃顿宴席?”
    “我为何不在乎?我教的徒弟可是他家的供奉,还传了压箱底的功法,难道不是给了沈家莫大的面子……”
    杨淮川吹鬍子瞪眼:“再说,凭本事吃喝,又不是抢他的。”
    叶辞回道:“那我替您把佳酿买回来?”
    杨淮川挥了挥手:“也成。”
    叶辞笑著告退。
    如今的他可以確定,杨淮川这人不简单,由於某种原因才谎称自己之前是个老鏢头。
    ……
    夜色如墨。
    凉风吹过青石板铺就的县城街巷,发出细碎的呜咽。
    叶辞独行。
    回沈家的路上,算得上富人区,本该是晚上最安静的地界,此刻却围了一圈黑压压的人影。
    ————
    ps:明天周二pk,求求各位大佬帮我追读一下,有月票或者推荐票的兄弟投个票。
    感激不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