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位大臣起身告退。
    范质、魏仁浦、王浦、李涛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殿外的廊道上渐渐远去,王朴也站起来,整了整衣冠,正要跟著往外走。
    “文伯先生,你留一下。”
    柴荣的声音不高,但王朴的脚步停住了,他转过身,看见柴荣还坐在御案后面,手里端著茶盏。
    王朴走回来,站在殿中。
    “坐。”柴荣放下茶盏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    王朴坐下。
    柴荣看著他,王朴瘦了一圈。
    “均田的事,你辛苦了,河东、河北、山东、淮北,这一年多,朕心里有数。”
    王朴说:“臣分內之事。”
    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,放下。
    “朕有旨意,加你端明殿学士,授枢密副使,迁左散骑常侍,旨意隨后就下。”
    王朴愣了一下,要站起来谢恩,柴荣摆了摆手。
    “別跪了,你都瘦了一圈,朕看得见,昝公那个徒弟不是一直跟著你吗?让他好好给你调理调理,身子养好了,朕还有这么多大事要跟你商量。”
    王朴低下头,声音有些涩:“臣记下了。”
    两天后,六月初九。
    范质和王溥在左,魏仁浦和王朴在右,李谷、李涛、竇仪依次坐在下首。
    殿里的光线从窗欞漏进来,落在青砖上,亮晃晃的。
    柴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。
    “均田让百姓有地种,税制让朝廷有钱花。”柴荣放下茶盏,开门见山,“今天议的不是田赋,是大周所有的税,盐、酒、茶、铁、商,各税各法。”
    “唐末以来,苛捐杂税多如牛毛,百姓苦不堪言,节度使截留赋税,朝廷收不上钱。”
    “盐铁专卖有名无实,商税收多收少全凭地方官一张嘴,均田只是让百姓有地种,但要让朝廷有钱花,税的事,得重新定规矩。”
    范质从袖中抽出一份摺子,翻开,放在桌上;魏仁浦从旁边递过来一沓纸,是枢密院算的军费帐目;
    李涛的算盘早就搁在膝盖上了,噼里啪啦拨了两下,等著报数字;竇仪翻开册子,手指在某一页停住,头也没抬;
    王朴把茶盏推到一边,从怀里掏出一份章程,摊在桌上。
    几个人都没说话,但动作里透著同一个意思,早就准备好了。
    柴荣扫了一眼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盐税的事,谁来说?”柴荣问。
    魏仁浦先开口了,他是枢密使,管军务,但军费的大头是盐税,他有发言权。
    “陛下,盐铁之利,歷来是朝廷的大项,唐末以来,盐法混乱,官盐私盐並行,税银流失严重。”
    “臣在枢密院这些年,算过一笔帐,光盐税一项,朝廷每年至少损失几十万贯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,“军费全靠盐税撑著,盐税收不上来,仗打不了。北边契丹在,南边诸国也在,两边都要花钱。”
    柴荣问:“具体损失多少,有数吗?”
    范质接著说:“臣让户部粗略算过,大周盐產区主要在海州、沧州、滨州一带,每年官盐產量约两百万石。”
    “按每石征盐税二百文算,应收四十万贯,但实际上能收上来的,不过十万贯。”
    “剩下的三十万贯,被私盐贩子赚了,被地方节度使截留了,被税官贪了。”
    李谷接话,他年纪大,说话慢,但每句话都有分量,他曾在广顺年间奉命巡视黄河,沿路各州县的民情吏治,他比谁都清楚。
    “臣当年巡视黄河,沿路各州县,盐法形同虚设,官盐价高质次,百姓寧愿买私盐。”
    “朝廷收不上税,盐户活不下去,私盐贩子发了財,臣在鄆州见过一个私盐贩子,家里堆著几百石盐,县衙的人来了,给几贯钱就打发了。这样的案子,到处都是。”
    “臣找当地的盐户探问,盐户说,朝廷收盐税,收完了还要收杂捐,一年到头赚不到钱,不如把盐卖给私盐贩子,省事。”
    柴荣问竇仪:“商社那边,有没有盐税的情报?”
    竇仪翻开册子,沉声道:“陛下,商社的人查到,密州那边,盐场登记的盐户和实际產盐对不上帐,多出来的盐都进了私盐贩子的口袋。”
    “密州防御使私下设卡,私盐贩子每担盐交给他五百文,税官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了些:“臣派人细查,密州每年產盐百万担,朝廷帐上只有一半,多出来的五十万担,全被密州防御使截留,与盐商私分。”
    殿里的气氛骤然一紧,李涛拨算盘的手停了,魏仁浦端茶盏的手停在半空。
    柴荣没说话,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密州的位置点了点,停了一会儿,才转过身。
    “魏卿,你说说,怎么整顿?”
    魏仁浦说:“臣以为,先得把盐场收回来,之前节度使把持的盐场,朝廷派人去接管。”
    “盐户重新登记,按户给盐引,凭盐引產盐、卖盐,盐税直接在盐场徵收,不让中间过手。”
    “私盐贩子,抓住一个杀一个,绝不姑息,臣知道这不容易,但不做,盐税永远收不利索。”
    柴荣问:“盐场收回来之后呢?”
    魏仁浦说:“盐场收回来之后,朝廷直接管,盐户產多少盐,朝廷收多少税,盐卖给盐商,盐商凭盐引到指定区域售卖。”
    “盐引上写明数量、价格、销售区域,不能越界,这样盐税就能收上来,私盐也会少很多。”
    柴荣想了想,没急著表態,又问李谷:“你觉得呢?”
    李谷说:“臣以为魏枢密使说得对,但光收盐场不够,盐税的事,关键是盐引,盐引管住了,盐税就管住了。”
    “盐引是朝廷发的,盐商凭盐引进盐、卖盐,没有盐引的盐就是私盐,抓住私盐贩子,杀,但杀不是目的,是手段。”
    “真正要做的,是让盐商愿意买盐引、愿意交税,盐引的价格要合理,盐商有利可图,自然就不去贩私盐了。”
    魏仁浦忽然开口:“陛下,臣有个想法。”
    柴荣看著他。
    “北边防务需要粮草,从汴梁运粮到边关,运费比粮价还贵,臣建议,让商贾运粮到边关,朝廷按运粮数量发给盐引。
    商贾凭盐引到盐场取盐销售,这样朝廷不花运费,边关有了粮,盐也卖出去了,三全其美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,“臣不敢说一定行,但可以试试,先在边关选一个地方尝试,做成了再推广。”
    柴荣想了想,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    “嗯,试试无妨,魏卿你擬个章程,先小范围试试,不过,朕得先给你定几条规矩。”
    魏仁浦:“陛下请讲。”
    柴荣:“第一,盐引由朝廷统一发放,地方不得私印,管收粮的、管发引的、管验引取盐的,三件事分开,不能一个人说了算,官员异地任职,三年一换,不能在当地扎根。”
    魏仁浦沉默了片刻,深深行了一礼:“陛下想得周全。”
    柴荣继续说:“第二,每年发多少盐引,按盐场產量来,发个七八成,留两三成不动,万一將来朝廷缺钱,有人想滥发盐引,盐场拿不出盐,盐引就成了废纸,商贾再也不会来了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第三,从盐税里拿出一部分,设个『盐铁准备金』万一盐价跌了,朝廷拿钱去收,稳住市面。”
    魏仁浦沉默了片刻,深深行了一礼:“陛下圣明,臣只想到了前头,陛下已经把后头的事都想好了。”
    “另外盐铁使的人选,范质你擬名单,这个人得懂盐务,还得不怕得罪人。”
    范质点头:“臣回去斟酌。”
    柴荣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又说:“朕早年贩茶的时候,知道他们是怎么偷税的,关口设卡、私贩绕路、贿赂税官,这些把戏,朕见多了。”
    “关口收了税不给票,私贩绕路塞钱,税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盐税也是一样,要整顿盐税,先得整顿人,人管住了,税才能收上来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沉了些:“朕在江陵贩茶的时候,见过一个税官,收了税不给票,商贾过下一个关口又要交一次。”
    “告到县衙,县衙说管不了,后来一打听,那税官是县令的亲戚,这种事,到处都是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所以朕要的,是管住人,税官由朝廷派,三年必须轮换,不能在本地任职,谁犯了事,严查,绝不姑息。”
    几个人都没说话,但都记在心里。
    柴荣问:“钱的事,怎么说?”
    李涛把算盘搁在膝盖上,噼里啪啦拨了一阵。
    “毁佛铸钱之后,市面上有了铜钱流通,百姓也认周元通宝,可毁佛铸的那些钱,还是不够。”
    柴荣点了点头:“开矿的事,催紧一点,高丽那边,韩彦卿回来了没有?”
    李谷说:“还没有,臣估摸著,再过一两个月就该回了。”
    柴荣想了想,说:“铜到了,钱铸出来,市面上有钱了,生意就能做起来,税的事,不光是收,还得让老百姓有钱花,没人花钱,税从哪来?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另外,光铸钱不够,朕要的是钱能流通起来。”
    李谷问:“陛下的意思是?”
    柴荣放下茶盏。
    “朕打算在汴梁设一个『大周钱庄』,存钱、放贷、匯兑,都管起来。先从汴梁试试,做成了,再推到各州。”
    李谷愣了一下:“陛下,这?”
    柴荣摆了摆手,没让他说完。
    “朕当年贩茶的时候,最头疼的就是带现钱上路,又重又不安全,一车茶卖出去,换回来的铜钱,走远路怕被劫,雇护卫又是一笔开销。”
    “要是能在汴梁存钱,在江陵取钱,生意就好做了,百姓种地卖粮,商贾进货卖货,朝廷收税发餉,都能通过钱庄周转,做成了,是大周的钱袋子。”
    李谷沉吟片刻,说:“臣年轻时在南方见过类似的『柜坊』,但规模小,不成体系,多是富商自己开的。”
    “商贾把钱存在柜坊,凭票据取钱,方便是方便,但柜坊没有朝廷担保,遇上兵患,富商跑了,钱就没了。”
    “陛下若设大周钱庄,朝廷信用担保,百姓自然信得过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李谷,你管过三司,懂帐目,这事你牵头,先擬个章程,不用太细,先把架子搭起来。存钱给利钱,贷款收利钱,朝廷从中周转。
    钱庄的钱,可以用来支持商社的生意,可以用来贷给农民买种子、买农具,周转起来了,钱就活了。”
    李谷问:“陛下,钱庄的利钱怎么定?”
    柴荣看向李涛,问道:“民间借贷利息几何?”
    李涛道:“回陛下,民间的质库、钱庄,月息少说也在四分上下,遇上灾荒年景,五六分的利也是寻常,若是私下借的高利贷,利滚利,驴打滚,更是不敢算。”
    柴荣皱了皱眉,他当年贩茶走南闯北,见过太多被高利贷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,商人借钱进货,遇上行情不好,利滚利几年都还不清。
    “朕定的利,存钱年利一分,贷款年利二分。”柴荣说,“比民间少得多,朝廷开的钱庄,不是为了赚百姓的钱,是让百姓有钱花、让商人敢借钱。”
    “利薄了,借钱的人多,生意周转快,朝廷的税自然就上来了,这叫薄利多贷,比高利贷长远。”
    李涛拨著算盘,噼里啪啦算了一阵,抬头说:“陛下,年利一分,存一万贯一年给一百贯利息,朝廷出得起。”
    “年利二分,贷一万贯一年收二百贯利息,比民间少了一大截,百姓自然愿意来朝廷借钱,利虽薄,但借钱的人多,总的利息收入未必少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先从汴梁试,做成了再推广。”
    李谷领命。
    王朴在旁边问:“陛下,钱庄的钱从哪来?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从国库出,从盐税、商税里拨一部分,再从內库出一部分,不够的话,让商社也出一部分,商社赚了钱,不能光捂著。”
    王朴点头。
    “商税呢?”柴荣问。
    “各州县的税率,有记录吗?”
    竇仪说:“陛下,商社的人查到,各州县关卡林立,商人运货,处处受阻。”
    “就拿从汴梁到淮南这条路来说,汴梁本地收的是住税,每贯三十文;路上经过州县关卡,还要收过税,每贯二十文。”
    “商队走一趟,税口多,税负也重,有时每贯要抽出上百文才能通行,商人的利都被盘剥殆尽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朕要统一商税,全国统一税率,不分州县,设立『商税务』,直属朝廷,不受地方管辖,税官由朝廷派,也是三年一换,不能在本地任职,税率张榜公布,商贾照章纳税,官吏不得额外加征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声音提了半分:“朕要的,是天下货物自由流通,商贾不被盘剥,百姓买到便宜货,朝廷收到税。”
    王朴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
    “陛下,臣献《平边策》时就说过,要『仓库满、傢伙齐』,税制不整,仓库永远满不了。”
    “南征需要钱粮,北伐需要钱粮,税制不改,仗打不了,官吏不敢乱收,商贾敢做生意,货物周转快了,税自然就上来了。”
    竇仪问:“陛下,统一税率定为多少?”
    柴荣想了想,说:“过税,每千钱算二十文;住税,每千钱算三十文,这个税率,比现在低,但胜在统一,商贾不用再担心被盘剥,货物周转快了,朝廷收的税反而会多。”
    “田赋呢?”柴荣问。
    范质接过话,他是宰相,管钱粮政务,田赋的事他最清楚。
    “陛下,臣已著手取消『两税』以外的苛捐杂税,唐末以来加征的税款,一律废除,均田之后,田赋按实际占有徵收,谁占得多,谁交得多。”
    柴荣问:“曲阜孔家那边,怎么样了?”
    范质说:“孔氏世代免租,歷代皇帝都给他们这个恩典,但臣查过,孔家在曲阜的田產,比帐上多出不少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孔圣人教化天下,朕敬他,但敬圣人是敬圣人,交税是交税,两码事;孔家的田,该交多少交多少。”
    “圣人之后,也不能例外,谁拦著,就是跟朕、跟大周过不去。”
    范质点头:“臣明白了。”
    王朴在旁边说:“陛下,臣在山东均田,发现一个问题,官员下去丈量,靠人眼、靠经验、靠豪强自己报,瞒报多少,朝廷查不出来。”
    柴荣问:“你有办法?”
    王朴说:“臣想了一套法子,每县画一张田亩图,每块地的位置、大小、主人、土质,都標在图上。”
    “哪家有多少地,一看便知,三年一复查,查出瞒报的,地充公、人治罪,这套法子,臣叫它『鱼鳞图册』。”
    柴荣想了想,走到舆图前,手指在山东的位置点了点。
    “先从山东试点,办好了,推广到全国。”
    王朴说:“陛下,画鱼鳞图册需要人手,臣建议,从幼武营挑一批读书好的孩子,跟著官员下去画图,孩子们学得快,还能当帮手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好,幼武营的孩子,也该出去歷练歷练了。”
    范质又说:“陛下,臣还有一个想法,勘验与徵税分离,丈量田亩的,只管丈量,不管收税;收税的,只管收税,不参与丈量。”
    “两本帐,每月核对一次,发现对不上的,严查。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这个法子好,管事的不管钱,管钱的不记事,谁也做不了假。”
    他走回御案前,坐下,扫了一眼几位大臣。
    “朕还有一个想法,商税的事,让懂商的人来管,从商社里挑一批人,再从民间选有经验的商贾,给他们官职,专门管商税。”
    “干得好的升,干不好的罢,贪的杀,朕不管出身,只看本事。”
    范质愣了一下:“陛下,商贾做官?”
    柴荣说:“商贾怎么了?朕当年贩过茶,知道生意怎么做,懂行的人管税,才能把税收到位。”
    “朕不管出身,只看本事,科举让布衣能考,税官让商贾能做,有本事的,朕都用。”
    殿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    柴荣站起来,走到窗前,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著院子里的花香。
    “各税各法,你们回去擬好章程。”他转过身,“朕要的不是一时的税,是长久的税。”
    几位大臣站起来,齐声应诺。
    柴荣送他们到殿门口,走了几步,他忽然停下来,说道:“对了,没选锐的各镇节度使子弟,还在家里养著。”
    “朕想把他们收拢到汴梁来,建个学堂,教他们打仗,学好了,是朕的將军,学不好,朕也替他们管著。”
    “不光是节度使的子弟,禁军里的年轻军官、幼武营的孩子,都来,朕要建一座讲武堂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又说:“明天让张永德、韩通、李重进来一趟。”
    几位大臣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。
    远处的城楼上,暮鼓响了。
    咚、咚、咚,一声一声,传遍全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