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子仲低头看著跪在地上的周元。
    “元元,你也先起来。”
    周元没有动。
    王子仲轻轻嘆了口气,伸手托住周元的胳膊,將他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    隨即,王子仲感慨道:
    “六岁的孩子,能想到这一层,元元,你有这份心,很好,说明你孝顺。这比什么资质、什么修为,都让师父高兴。”
    王子仲转过头,看向周丰。
    “丰哥儿,元元说的这件事,我不是没想过。”
    周丰猛地抬起头。
    王子仲语重心长道:
    “《五臟养身》这门功法虽然杂糅了部分道家理念,但说到底是医家养生的法门。”
    “它不修杀伐,不炼攻防,只为滋养臟腑、强固根本。我创它出来,本就是为了让更多人能够免受功法和病痛的折磨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,转头看向周丰。
    “但是丰哥儿,这门功法是有门槛的。”
    周丰下意识地问:“什么门槛?”
    王子仲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反问道:“你知道,整个济世堂上下,到现在为止,有几个人真正练成了五臟循环吗?”
    周丰摇了摇头。
    王子仲伸出一根手指。
    “就一个,就是元元。”
    胡兰兰在旁边低下了头,两只手绞在一起,神情有些吃味。
    周元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胡兰兰咬著嘴唇,腮帮子气鼓鼓的,加上那橘色头髮,像只花栗松鼠。
    王子仲注意到了周元的目光,轻轻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兰兰跟了我这么多年,从十二岁就开始练《五臟养身》。她的资质在济世堂的弟子里已经算得上出类拔萃了,但练了三年,连肾臟都没能完全贯通。”
    老人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遗憾。
    “不是我藏私,是这门功法对修炼者的资质要求太高了。”
    周元沉默了一瞬,然后抬起头,看向王子仲。
    “师父,那您自己呢?”
    王子仲的手微微一顿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双手。
    那双手很乾净,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,是常年握针留下的,手背上已经有了老年斑。
    “我?”
    老人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著一丝苦涩。
    “我也没练成。”
    周元的心猛地一沉。
    如果就连功法的创造者都没有练成,那岂不是说,自己爷爷根本没有希望?
    王子仲放下手,靠在椅背上,神色唏嘘。
    “《五臟养身》有两道门槛。”
    他伸出两根手指。
    “第一道,是资质。五行之炁在体內流转生克,需要修炼者对炁的感知和操控达到一个极高的程度。”
    “差一分则不通,操之过急则相衝。这份火候,用后天的苦练,其实也可以掌握,但是很难,兰兰就是例子。”
    他收回一根手指,看著剩下的那根。
    “第二道,是臟腑本身。”
    王子仲面色悲戚,声音也变得低沉了些。
    “五臟养身,养的是五臟。但前提是,你的五臟得养得起来。就像种地,地力肥沃,种子才能发芽。地力贫瘠,再好的种子也白搭。”
    他放下手,看著周元。
    “人的五臟,会隨著年岁的增长、疾病的侵袭、情绪的波动,而不断受损。”
    “《黄帝內经》里说,怒伤肝,喜伤心,思伤脾,悲伤肺,恐伤肾。这不是虚言,是实实在在的道理。”
    王子仲的双手交叠,放在身前,眼眸中闪现追忆之色。
    “我年轻的时候,遇到过一些变故。忧思过度,伤了脾土。后来又因为一些事,悲慟难抑,伤了肺金。”
    “脾为后天之本,气血生化之源。脾土一伤,五臟皆失其养。肺为相傅之官,主一身之气。肺金一损,气机便不畅达。”
    “这两道伤,在我体內留了几十年。我用尽了办法,也只能温养维持,无法彻底修復。”
    王子仲抬起头,看著周元,目光中透著一股歷经沧桑之后的平静。
    “《五臟养身》需要五臟完整、无病无缺、活力十足,才能承受五行之炁在臟腑之间的流转生克。”
    “我的臟腑根基已经损了,就像一只有了裂纹的瓷碗,再怎么修补,也盛不住水。”
    “所以这门功法,我创得出来,却练不成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后,院子里十分安静。
    石榴树上的知了忽然叫了一声,又戛然而止,像是也被这沉默压得喘不过气。
    胡兰兰神色有些感伤。
    周丰坐在石墩上,张了张嘴,想说几句话,但最终还是长嘆了一口气。
    周元看著王子仲那双眼睛。
    他忽然想起前世看漫画的时候,王子仲在原著中出场並不多。只知道他是济世堂的大国手,是胡兰兰的师父,医术通神,却走得早。
    至於原因,漫画里没有细说。
    现在周元知道了。
    医者不能自医。
    这个老人,等了端木瑛一辈子。
    本来两个人都快要结婚了,因为八奇技,因为吕家,却只能天涯永隔。
    即便王子仲穷尽一生心血,创出了《五臟养身》这样的功法,自己却因为年轻时的变故,永远无法练成。
    当真是,造化弄人。
    王子仲看著周元脸上略显沉闷的表情,笑了笑。
    “傻孩子,別这副表情。”
    他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语气恢復了平日的从容。
    “我虽然练不成,但我教出了能练成的徒弟。元元,你把《五臟养身》练到了五臟循环的境界,对为师来说,就是最大的慰藉。”
    他放下茶杯,转头看向周丰。
    “至於丰哥儿……”
    王子仲的目光在周丰身上停留了片刻,然后轻轻摇了摇头。
    “丰哥儿,不是我不肯教。你的资质,说句实话,算不上很好。三秽法练了几十年才踏入炼秽,这个速度在异人圈子里只能算中下。”
    周丰点了点头,没有反驳。
    他知道王子仲说的是实话。
    “再者,你的年纪在这里摆著。”
    王子仲说得很诚恳。
    “六十多岁的人了,臟腑机能已经在自然衰退。”
    “这个年纪开始修炼《五臟养身》,別说练成五臟循环了,就是单练一脏,恐怕都难以承受五行之炁在臟腑间的流转。”
    “硬要练的话,不但养不了身,反而可能伤了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