洼地里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猎犬愣在那里,盯著墓碑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,盯著那张脸上一动不动的嘴。
    那句话像一颗子弹,不偏不倚地击中了他的眉心。
    “因为你不是美国人。”
    八个字。
    没有嘲讽,没有恶意,只是陈述事实。
    就像在说“因为沙漠里没有水”一样简单的事实。
    猎犬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    他低下头,看著自己那条被毒刺扎伤、肿得像馒头的腿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贰心以为他要骂人。
    但猎犬没有。
    他突然抬起头,眼睛亮得嚇人。
    “那我要攒钱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贰心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攒钱。”猎犬的声音拔高了,带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,“移民去美国!变成美国人!故事里不都这么写吗?穷小子去了大城市,然后奋斗、奇遇,因为种种原因,最后成了那里的人,站到了金字塔的顶端。只要我能去美国,我就一定能成为美国人,成为有钱人!”
    他撑著地站起来,那条伤腿一瘸一拐的,但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。
    “等老子成了美国人,就能当超级英雄了!就像《超人》或者《蝙蝠侠》里那样,平时是个普通人,关键时刻变身,一拳打飞坏蛋!而且还有很有钱,特別有钱,无敌有钱!”
    他挥了挥拳头,差点没站稳。
    蜘蛛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    墓碑依然什么表情都没有,但贰心注意到他的眼皮跳了跳。
    贰心沉默了两秒,才开口:“就算移民了,也成不了美国人。”
    猎犬扭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不是可以花钱买绿卡吗?”
    贰心靠在岩壁上,月光照在他脸上,但是没有太多人类的血色,反而像是一块玉石雕刻的神像。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,平到听不出抑扬顿挫、音调变化,平的就像是心电监测仪上的心电图拉成了一条直线。
    “那边的歧视很严重。拉丁裔,印度裔,非洲裔,都叫『有色人种』。你拿到绿卡,成了美国人,他们也只会叫你墨西哥裔美国人。不是真正的美国人。”
    猎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。
    “可……可是超级英雄……也分人种吗?”他的声音弱了下去,“我只知道美国队长是普通人变的……”
    “美国队长是白人,而且他都叫美国队长了,怎么会让一个移民代表美国。超人是白人。蝙蝠侠也是白人。”墓碑说,“就算有有色人种成为超级英雄,也不过是美国人想像的、施捨给有色人种的安慰剂,底色仍旧是白人英雄。而且每年都有不少墨西哥人想要偷渡去美国,死在了边境线上。”
    猎犬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
    蜘蛛低下头,盯著自己的脚尖。
    月光静静地照著,照著这四个人的沉默。
    这一刻,现实的残酷,盖过了对超级英雄的嚮往。
    墓碑说的话,未免有点太过直白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猎犬重新坐下来,靠著岩壁,仰头看著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的月光。
    “那你们呢?”他突然问。
    蜘蛛抬起头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梦想。”猎犬说,“你们有什么梦想?就是那种……特別想做的事,不做就会死的那种。”
    蜘蛛没说话。
    墓碑也没说话。
    猎犬看著蜘蛛:“你先说。”
    蜘蛛沉默了几秒。
    “演员。”她说。
    猎犬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演员。”蜘蛛重复了一遍,“那种演武打片的演员。”
    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很细,很长,指节可以往不可思议的方向弯曲。
    “龙门那边很流行武打片。”她说,“什么《醉拳》《蛇形刁手》,都是普通人演的,但打得很好看。我的身体柔韧性好,可以钻进窄缝,可以做高难度的动作。如果去演武打片,应该能做个女打星。”
    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。
    “不用杀人。只用演戏。而且能让更多的人看到我。”
    猎犬看著她,张了张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贰心也没说话。
    他只是看著蜘蛛。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,在说这些话的时候,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很短暂,像萤火虫的光,一闪就灭了。
    墓碑开口了。
    “餐馆。”
    猎犬扭头看他。
    “什么餐馆?”
    “阿根廷。”墓碑说,“老家那边,开一家餐馆。卖牛排,卖烤肉,卖那种大块大块的肉。”
    他顿了顿。
    “墙上掛一张我和顾客的合影。门口掛一块牌子,写著『欢迎再来』。”
    猎犬盯著他,像在看外星人。
    “你?开餐馆?”
    墓碑没回答。
    猎犬又问:“你做的饭能吃吗?”
    墓碑依然没回答。
    但他的右手拇指微微翘了一下。
    猎犬看见了,咧嘴笑了。
    “操。”他说,“你还真想过。”
    贰心靠在岩壁上,看著这三个人。
    猎犬、蜘蛛、墓碑。
    一个想当美国人,一个想演武打片,一个想开餐馆。
    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猎犬突然扭头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呢,夜叉?”
    贰心没说话。
    “你的梦想是什么?”猎犬追问,“就是那种,不做就会死的事。”
    贰心沉默了很久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。那双眼睛很亮,像猫的眼睛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——没有光,没有火,没有那种“不做就会死”的东西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    猎犬愣了一下:“不知道?”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贰心重复。
    猎犬的表情很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蜘蛛看著他,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    墓碑也看著他。
    岩架上安静了几秒。
    然后墓碑开口了。
    “你是怎么看大小姐的?”
    贰心的眉头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什么?”
    “大小姐。”墓碑说,“索尼婭。”
    贰心没说话。
    墓碑的声音很沉,像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。
    “假如说,你想娶她做老婆。这算不算是个梦想?”
    贰心愣住了。
    他看著墓碑,看著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,看著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。
    那双眼睛里,终於有什么东西动了动。
    很轻。
    很慢。
    像风吹过水麵,泛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
    然后,那道涟漪消失了。
    贰心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    那双手上有老茧,有伤疤,有洗不掉的硝烟味。那是一双杀过人的手。
    他看了很久。
    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    这次,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。
    猎犬和蜘蛛对视了一眼。
    墓碑什么都没说。
    他只是靠著岩壁,闭上眼睛。
    月光静静地照著,照著这四个人的沉默。
    过了很久,猎犬开口了。
    “那就慢慢想。”他说,“反正咱们还得活著回去。活著回去,才有时间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。”
    蜘蛛点了点头。
    墓碑没动,但他的右手拇指又翘了一下。
    贰心抬起头,看著头顶那一线天里漏下的月光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说。
    月光照在他脸上,照在那双碧绿的眼睛里。
    那道涟漪已经消失了。
    但有什么东西,留在了眼底。
    很轻。
    很浅。
    像一颗种子。
    埋在野草下面的土里。
    可惜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这颗种子没能生根发芽,而是被厚实的土壤活活闷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