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室里,蜡烛的火苗跳跃著,拉长了两人投在石墙上的影子。
    贰心讲述著洼地里关於梦想的对话,声音平铺直敘,像在读一份陈年的任务简报。
    当他讲到墓碑问出那个关於索尼婭的问题,以及自己那句“不知道”的回答时,话语停了下来。
    罗剎端起凉掉的茶杯,又放下。她看著对面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、如同石刻般的脸。猎犬、蜘蛛、墓碑那些简单甚至天真的梦想,像几滴滚烫的油,溅落在她心头,滋滋作响。而贰心那份茫然,那份对“拥有”与“被爱”近乎原始的空白,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。
    “后来呢?”她忍不住追问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冰凉的边缘,“那个索尼婭……她想过嫁给你吗?或者说,你那时候,想过娶她吗?”罗剎的问题很直接,带著点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,也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。“婚姻”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,在这个充斥著冷冻舱、追杀诅咒和扭曲关係的夜晚,显得格外突兀又格外沉重。
    贰心那双碧绿的猫眼转向她,虹膜在烛光下像深潭里沉静的绿宝石。他没有任何被冒犯或惊讶的表情,只是纯粹的思考状態,仿佛罗剎问的是“子弹口径”或者“炸药当量”。
    “完全没有。”他回答得斩钉截铁,甚至没有一丝犹豫。“我们之间没有婚姻这个概念。或者说,我从没想过能用『婚姻』这个词来描述我和她的关係。那太……奇怪了,也太遥远了。”他顿了顿,似乎在寻找更准確的表述。“至於索尼婭……她也不是特別在乎婚姻本身的人。她是路德维希的女儿,是『大小姐』。她的婚姻,对她而言,更像是家族战略的一部分,是一种义务或者说……一件需要完成的差事。”
    罗剎的眉头蹙了起来。她预感到答案不会正常,但没想到会这么……工具化。
    贰心没再说其他的事。
    他跟罗剎说的內容,和老神父知道的內容有衝突。
    之前贰心描述的索尼婭,似乎像个温柔的邻家女孩。
    很难想像,索尼婭是个有极强占有欲的人。
    在这种生活环境下,很难说贰心对两性关係的认知,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    想了半晌,贰心追加一句:“没准,等她结婚了,我会作为她的陪嫁?大概、也许、可能,隨便吧。毕竟那时候我是光明之子的成员之一。”
    “噗——!”
    罗剎刚抬起茶杯喝茶,便惊的把茶水喷在地上。
    放下茶杯,抬手用力按住了自己的额头,指关节都按得发白。
    胸腔里堵著一股气,上不去下不来,憋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    “指挥官……”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著浓重的无力感,“你他妈……我他妈……她他妈……”
    也不知道怎么就非得骂三个人。
    她放弃了组织语言。
    只觉得一股荒谬绝伦,又掺杂著莫名悲凉的烦躁直衝脑门。
    再听贰心用这种分析战术方案的平静语气,描述这种扭曲的“占有”宣言,她感觉自己快要裂开了。
    罗剎烦躁地在扶手椅里挪动了一下,连衣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
    她一把抓过茶几上皱巴巴的“白鯨”香菸,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。
    然后,身体前倾,凑近那跳跃的烛火。
    烛焰贪婪地舔舐著菸捲的末端,橘红色的光点迅速亮起。
    罗剎深深地吸了一口,辛辣的菸草味瞬间充盈口腔,顺著气管涌入肺部,带来一阵刺激性的灼烧感,也带来一丝久违的、熟悉的镇定。
    她缓缓向后靠回椅背,吐出长长的、带著苦涩气息的烟雾,看著它们在烛光与石墙阴影交织的空间里裊裊散开。
    “行……行吧……”她声音带著尼古丁特有的沙哑,手指夹著烟,挥了挥,示意贰心继续,“您老人家接著讲。后来呢?你们那四个梦想家,又遭遇了什么怪事?直接说重点吧,那些心灵鸡汤和情感諮询环节……我心臟有点受不了了,跳过跳过。”
    她需要动作,需要衝突,需要把注意力从这令人窒息的、关於“爱”与“占有”的泥沼里拔出来。
    哪怕那是十年前、数千公里外的一场血腥行动。
    贰心看著她被烟雾繚绕的、带著烦躁却强自镇定的脸,似乎理解了她的需求。
    他点了点头,没有对跳过“繁文縟节”表示任何异议。
    对他而言,那些洼地里的对话本就是插曲,核心永远是任务本身。
    “嗯。”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,象徵性地沾了沾唇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魔法投影出的、虚假却寧静的夜空,思绪瞬间被拉回了墨西哥铜峡谷那个月光惨白的夜晚。
    “三天,我们足足在峡谷里转了三天。见识过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:林地、食人花、食人树、有毒的青蛙、怪石嶙峋、河流里的食人鱼、鱷鱼。猎犬的腿肿得更厉害了,但他没再抱怨,只是拄著根临时找的木棍,一瘸一拐地跟著。空气里的那股甜腥味越来越浓,浓得几乎盖过了沙漠本身的乾燥气息,像腐烂的蜜糖混合著生锈的铁水,粘稠地附著在鼻腔和喉咙里。”
    他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快捷,如同切入战斗简报模式:
    “地形变得更加复杂,巨大的风化岩柱林立,如同上古巨兽的肋骨。第三天的夜晚,月光被切割得支离破碎,投下深邃诡异的阴影。我们沿著一条乾涸的古代河床前进,河床底部铺满了光滑的卵石,踩上去极易打滑。蜘蛛在最前方探路,她的身影在嶙峋怪石间时隱时现,像一道无声的幽灵。”
    “大约一个小时后,蜘蛛发出了无声的停止信號——她整个人贴在了一块巨岩后面,只露出一只眼睛和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。”
    “我们迅速隱蔽。我潜行到她身边。”
    “穿过两块巨岩形成的狭窄缝隙,前方豁然开朗。月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,照亮了一片巨大的、人工开凿过的平台。平台中央,矗立著一座……建筑。”
    贰心顿了一下,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確的词,来描述那违背常理的景象。
    “那不是我们印象中规整的金字塔神庙。它更像是由无数巨大、粗糙、暗红色的石块,野蛮堆砌而成的祭坛。石块稜角分明,没有任何雕饰,透著一股原始而暴戾的气息。月光下,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深沉、粘稠、近乎凝固的暗红,仿佛整个神庙都是由乾涸了千百年的血块浇筑而成。”
    “神庙的顶端相对平整,隱约可见一个方形凹槽的轮廓,像放置某种东西的基座。而围绕著整个神庙基部的,是数圈深深凿刻在地面上的环形凹槽,槽內虽然乾燥,但那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味,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最盛。即使隔著几十米,那股味道也像有生命的触手,试图钻进我们的每一个毛孔。”
    “那就是接头人说的『神庙』?”罗剎插嘴,香菸在她指间燃烧,菸灰无声坠落。
    “对。”贰心的眼神锐利起来,“它就在那里。目標物——那把匕首,必然在神庙中。
    “麻烦的是,神庙唯一可辨认的入口——一个低矮、黑暗、仿佛巨兽咽喉的洞口前,有两个模糊的人影靠在石壁上。”
    “守卫?”罗剎的神经绷紧了。
    “看起来像。”贰心微微眯起眼睛,仿佛再次透过岩石缝隙审视著十年前的场景。“穿著破烂的当地服饰,靠在洞口两侧,似乎在打盹。但武器就在手边。猎犬的鼻子动得更厉害了,他扯了扯我,用气声说:『那俩守卫身上也有味儿!死人味儿!很新鲜!妈的,刚死没多久的味儿!』”
    “与此同时,蜘蛛指向神庙侧面,一处不起眼的阴影——那里似乎有几支看起来相当现代的、乌黑鋥亮的自动步枪,隨意地倚靠在石头上,枪身上反射著冷冽的月光。”
    “看来,有別的『寻宝队』,捷足先登了。”贰心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而且,他们显然遇到了『接待』。”
    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,映得茶室里两人的影子也隨之一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