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想要执政一方,兵权乃立足根本。
    刘备巡视诸县,明面上是体察民情、安抚地方,实则步步为营、收拢兵权。
    虽说刘备今日才抵达郡治奉高城,但早在三日前,奉高尉高程便已出城求见刘备。
    身为郡治所在的县尉,高程的日子颇为艰难。
    除却高程这个县尉掌兵外,还有郡府兵曹掾郭云手握重兵。
    郡兵人数乃是县兵的数倍之多,且军械装备、粮餉待遇皆远胜县兵,两军战斗力更是云泥之別。
    高程自调任至此,便一直被兵曹掾郭云打压排挤,早已后悔离开北军,跑到地方出任县尉之职。
    本以为只能鬱郁不得志,可万万没想到,新任泰山太守竟是去岁討伐冀州黄巾时的“军师刘备”。
    刘备在北军中名望不浅,就连高程的北军老上司、步兵校尉刘安,都对刘备敬佩不已。
    再得知刘备正暗中拉拢诸县县尉、收拢地方兵权,高程当即下定决心,毫不犹豫的投靠了刘备。
    刘备本就在培植势力,对高程的主动投靠自然欣然接纳。
    高程作为冀州老熟人,自然也要比其余县尉更亲近一些。
    刘备遂定下计策,借迎接之机,故意令郡、县两署诸吏下乡劳作,藉此掌控郡兵兵权。
    入城之后,刘备片刻不停,直接带上泰山丞诸葛珪、奉高令柳焉,径直前往城北大营。
    郡兵与县兵驻防规制不同。
    郡兵主力常年驻守在城外大营,城內仅留少量卫队值守郡府、城门;而县兵多半驻守城內,小部分散驻四乡亭障,负责地方治安。
    泰山郡的郡兵主力大营,便设在奉高城北三里之处,夯土营垒连绵,亦是泰山郡真正的兵权核心所在。
    一行人抵达营外,营门屯长见无兵曹掾郭云陪同,当即横矛拦道:“郡营重地,无兵曹掾令符不得入內!”
    关羽上前一步,手持太守符节,声威沉肃:“泰山太守亲临,统领一郡军务,尔等敢阻?”
    符节在前,法度昭然,守营屯长顿时脸色一变。
    又见泰山丞诸葛珪和奉高令柳焉陪同刘备左右,也不敢强拦,忙向刘备问礼,躬身退开。
    刘备不言不语,径直入营擂鼓。
    营中部司马、军候等军吏闻讯而出,见太守亲至,皆面带迟疑。
    本朝制度,太守即为郡將,总掌军政。
    郡兵本就归太守直辖,兵曹掾不过是佐吏代管,並非正职,以前是太守未上任,故而兵曹掾郭云掌了郡兵,作威作福。
    如今太守亲至而郭云又未陪同,眾军吏也不敢轻举妄动,即便是郭云安插的亲信也都垂首不语。
    谁也拿不准郭云现在是什么情况,万一郭云跟费令赵荣般被下狱了,贸然出头就是在自寻死路。
    见眾军吏都守本分,刘备遂登上点將台,目光扫过诸武官,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:
    “我乃朝廷钦命太守刘备,总领郡中军政,自今日起,郡兵营务,归太守府直接统辖,各部编制、兵籍、军械、粮餉文书,即刻呈递,不得有误。”
    隨后宣布任命:“前郡兵曹掾郭云,染病请辞,今由关羽领郡兵曹掾一职,见关羽如见我,我不在时,军中诸事皆由关羽一言而决。敢有阴附私门、违抗军令者,以军法从事。”
    诸军吏相视一眼,心中虽然惊讶,但也没人胆敢反驳。
    刘备本就是沙场战將,血煞气息重,言语间不怒自威。
    郭云虽曾代管郡兵,但终究不是太守,如今太守亲临,眾军吏也无抗拒之由。
    亦有军吏暗暗庆幸,若方才出言生事,怕是当场就得军法论处。
    当下无人再敢多言,纷纷躬身行礼,奉上兵籍与营册等等文书。
    【这新来的太守,当真好手段!】
    诸葛珪和柳焉对视一眼,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敬畏。
    留关羽、刘英、张成在营中整军,刘备遂与诸葛珪、柳焉返回城中,仅以张飞为护卫。
    回城途中,刘备徐徐开口,向诸葛珪问道:“泰山丞乃是琅琊人士?”
    诸葛珪不敢怠慢,躬身应道:“下吏正是琅琊郡阳都县人。”
    “不知泰山丞膝下儿女几何?”刘备又问。
    诸葛珪虽不明其意,但也不隱瞒:“下吏有二子二女,长子诸葛瑾,年十一;幼子诸葛亮,年仅五岁。”
    刘备微微頷首,沉声道:“泰山郡如今內忧外患交织,我心甚忧。只是初到任上,诸事生疏,还需泰山丞多多襄助。我与北海郑康成公有同门之谊,康成公的挚友、尚书卢公,既是我恩师亦是我岳丈。若泰山丞有意,我可修书一封,举荐令郎前往北海求学。”
    诸葛珪闻言,心头顿时一热。
    买官逐利之辈,所求不过敛財;而诸葛珪出身名门,更看重子弟才学与门楣声望。
    郑玄才名冠绝天下,欲拜入其门下者不计其数,却非人人可得其门,纵有机缘,也难亲聆教诲。
    可刘备的举荐截然不同。
    郑玄当年经卢植引荐,方得拜入马融门下,二人交情匪浅。
    刘备既是卢植门生,又是其婿,这封举荐信分量极重。
    世道纷乱,门第人脉,终究是立身之本。
    刘备拋出的这份机缘,诸葛珪无法拒绝,也不愿拒绝。
    “幼子虽然年幼,但天资聪颖,若能得康成公启蒙,实乃家门大幸。”诸葛珪直言相求。
    刘备不假思索,当即应诺:“可。”
    一旁奉高令柳焉看在眼里,心中艷羡不已,连忙上前道:“下官愿为府君赴汤蹈火,万死不辞!”
    刘备亦不吝许诺:“柳县令言重了。只要恪尽职守,同心协力平定泰山郡內忧外患,该有的好处,自然不会少。”
    举荐一人是举荐,举荐两人亦是举荐。
    刘备初临泰山,欲办实事,必先收拢地方官吏之心,適度许以好处,也能省去诸多掣肘。
    诸葛珪上前一步,道出眼下最紧要的政务:“府君,朝廷近日颁下詔命,每亩加征十钱,又令郡中备办材木文石以供京师採买。不知此令,何时布告诸县?”
    此前太守缺位,故而搁置,如今刘备已至,此事也不能再拖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