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闻言,眉头微蹙,眼眸中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沉鬱。
    黄巾主力虽已荡平,但泰山郡受战乱荼毒,田野荒芜,村落残破,百姓连口饱饭都吃不上,如今哪里还扛得住朝廷这般苛政横征、层层盘剥?
    沉吟片刻,刘备语气沉稳却带著不容置喙的决断:“这道加征詔命,暂且搁置,无我许可,不得布告诸县。即刻增派督邮分赴各县巡查,凡有擅自遵旨盘剥百姓,立刻上报,不得隱瞒。”
    诸葛珪闻言大惊,急忙上前劝阻:“府君,此乃朝廷明旨,若是执意拖延不办,定然会遭到问责,白白毁前程啊!”
    “前程事小,百姓事大。”刘备声音平静,却掷地有声:“泰山郡经黄巾祸乱,民力早已凋敝不堪,老弱辗转饿死沟壑,青壮男丁损耗过半。此刻若是再加赋税、强征材木文石,无异於將百姓往绝路上逼。一旦百姓流离为盗,黄巾余烬必死灰復燃,届时泰山大乱,这份罪责,谁能承担得起?”
    柳焉在旁听著,心中深以为然,可眉宇间依旧满是忧心:“府君仁厚爱民,下官由衷敬佩。可朝廷问责,又该如何?”
    “我自会上表朝廷,將泰山郡残破凋零的实情详实奏报,暂缓加征赋税及材木文石採买。倘若朝廷执意问责,所有罪责,由我承担。”刘备目光扫过二人,神色坚定:“为官一任,镇守一方,当以百姓生计为先。若只为迎合上意,不顾百姓死活肆意压榨,那我这泰山太守,与那些贪官污吏又有何异?”
    好一句“以百姓生计为先”!
    诸葛珪与柳焉心中齐震,暗自惊嘆。
    二人虽无刘备这般不畏强权的魄力,但此刻对刘备已是满心敬重。
    刘备向来言行如一,决策既定,便即刻付诸行动,半分不曾耽搁。
    一时间,乡间地头、市井巷陌,百姓聚在一起,议论声此起彼伏。
    “哎哎哎,你们听说了吗?新任刘太守下令,各县全都要搭粥棚,开官仓放粮賑灾!听说还砍了好几个中饱私囊、剋扣賑粮的污吏!”
    “你这消息都过时了!刘太守还布告诸县,要清查全境无主荒地、废弃宅院,还有战乱后没人要的田產房產,全都要登记造册分给流民和穷户,官府还统一发粮种、租农具呢!”
    “拉倒吧,那些无主田宅,早被地方豪强污吏强占了,我看这布告就是做做样子,到头来还是一场空。不如进山当匪,好歹能混口饱饭吃!”
    “进山当匪?你怕是活腻了!难道没听说郡里新任兵曹掾关羽?那可是个万夫不当的杀神!前兵曹掾郭云被免职后怀恨在心,暗中勾结山匪作乱,你猜他最后什么下场?”
    “什么下场?”
    “被关兵曹掾诱出单挑,就一个回合,直接斩杀!如今泰山郡境內的匪寇,听闻关兵曹掾的名號,无不闻风丧胆,主动投降的不知多少,你还敢进山为匪?”
    “竟、竟这么厉害?当匪也没活路,我们这些穷户,难道只能等死吗?”
    “瞎说什么!刘太守早把话说明白了,垦荒三年免徵赋税,原有农户赋税直接减半,往年欠下的所有苛捐杂税,一概免除!”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可我听说朝廷明明下了加税令,每亩多征十钱,还要徵发徭役去伐木採石。”
    “你这消息从哪听来的?”
    “莱芜县令都贴布告了!我姑姑就在莱芜县,前几日来投奔我,亲口跟我说的!”
    “哦,你说那个莱芜狗官啊!他就是个只顾搜刮的败类,仗著有朝廷詔命,就肆意欺压百姓,早就被督邮张飞奉太守之令,当场查办了!”
    “这……这不是公然抗旨吗?”
    “什么抗旨?郡府早已明发布告,说得清清楚楚——不是抗旨不收,而是缓收、慢收、有节奏地收;不是蛮干硬收,而是稳收、慎收、讲策略地收!”
    “这……这听不懂啊,到底是收还是不收?”
    “听不懂就对了,你要是能听懂,那你就是太守了!”
    隨著一道道政令落地,泰山郡各地士民,或惊疑、或期盼,心绪各不相同。
    刘备此番清查分田,用的本就是无主田宅与战乱废弃田宅,並未直接触碰地方权贵的核心家產。
    再加上此前巡视诸县,早已掌控各县兵力,即便有豪强世家心生不满,也没人敢在此时出头,故而郡內反对之声微乎其微。
    对於诸葛珪、臧戒等泰山旧吏,刘备非但没有撤换排挤,反而尽数委以重任。
    这些旧吏熟悉地方风土民情,唯有依託善用,各项安民新政才能在县乡间快速推行。
    与此同时,刘备又下令废除郡內严苛滥刑,明令禁止株连无辜,更亲自坐镇郡府大堂,逐一重审积压多年的旧案。
    但凡因饥荒被迫偷盗、被黄巾乱军裹挟从贼的百姓,只要不是首恶分子,一律赦免其罪,释放归乡务农。
    而对於那些贪赃枉法、欺压百姓的地方豪吏,刘备查清罪状后,也未立刻革职查办,而是暂时隱忍姑息。
    並非刘备心慈手软不愿严惩,而是如今泰山局势未稳,復民耕种迫在眉睫。
    若贸然以“贪赃欺压”之罪清算这些豪吏,势必会触动地方势力根基,引发更大动盪。
    即便要严惩,也需寻一个更稳妥的由头。
    春耕復农、民心安定之前,刘备必须先稳住这些地方势力。
    为收拢民心,刘备以身作则,平日里衣食住行极尽简朴,时常褪去官服,深入乡间市井,与底层小吏、普通士卒、佃户流民围坐一处,促膝长谈,细问疾苦。
    而在军中,那些霸凌弱小、剋扣粮餉、坐吃空餉的蛀虫,被关羽以雷霆手段尽数清除。
    关羽还亲自前往流民聚居地,挑选身强体壮、心性忠厚的青壮补充军营,淘汰老弱残兵,彻底重构郡兵建制。
    关羽早年在涿郡便替刘备练兵,深知刘备对军纪的严苛要求,不得骚扰百姓、不得劫掠百姓財物。
    不过月余时间,泰山郡焕然一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