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可还有其他消息?”李象询问柳直道。
    然而柳直只是右领军府的一员寻常禁军,平日里本本分分。最近更是只在隆庆坊当值,连宫中都未去得,哪能知晓什么有价值的消息?
    还得靠村口情报组织啊!
    “哟,李小郎君,可有些日子没见了!”
    见了李象,胖乎乎面上总带著笑的庞婶儿远远便开始打招呼,一眾正侃八卦的老婶子小妇人们,也纷纷招呼李象,胡麻饼、火晶柿饼等零嘴儿不要钱似得往李象怀里塞。
    “小郎君快吃,俺们这些粗人的吃食,虽说比不得你们贵人,尝尝鲜也是好的。”
    “哈哈,我倒是更喜婶子们的吃食!”李象笑著道,拿起一块软糯油润的柿饼,轻轻咬下一口,绵密甘甜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,满口都是醇厚蜜香。
    这话倒不是李象客套,唐朝贵族食物也大多只是炙羊肉、鱼膾之类,十分单调。羊肉腥膻,唐朝的香料种类又不丰富,难吃的要死;至於鱼膾……谁知道那些生鱼片里有没有寄生虫?
    在这个医学不发达的时代,与其要李象吃那些稀奇古怪的贵族食物,他寧愿去啃果子,至少乾净又卫生。
    说白了,还是生產力等级太过低下。毕竟封建农耕社会,要啥啥没有。
    这该死的大唐。
    和庞婶几人隨意寒暄几句,李象便不动声色,从一眾街坊婶姊口中打探起自己想要的消息。
    除去类似潘寡妇、王二郎不得不说的故事这种的閒言軼事之外,果然不出他所料,他还真从眾人閒谈里,听来了不少流传在民间的朝堂风声。
    最先传开的,便是芙蓉园那场风波的后续。
    事后魏王一系虽极力想要压下舆论、控制影响,可当日在场的世家官员人数眾多,根本瞒不住。此事终究还是传遍长安市井,成了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谈资。
    百姓最津津乐道的,莫过於事件里的几个关键人物——于志寧、孔颖达,还有原本风头正盛、意气风发的魏王李泰。
    一场芙蓉园雅集被彻底搅黄,对李泰的打击极大。皇孙李象当眾戳破他拉拢东宫旧师的心思,又引得圣驾亲临撞破全局,直接令魏王声望一落千丈,大受折损。
    再加上本月朔望大朝之上,李世民仍旧没有下詔册立新太子,市井间便生出流言,说魏王已被皇帝严加训诫,勒令闭门思过。
    这般高高在上的皇子,正当春风得意之时被当眾打脸、抑鬱蛰伏,本就是市井百姓最爱议论的戏码。
    但民间主流看法,依旧觉得东宫之位早晚还是会落到李泰头上。
    毕竟李泰多年深得圣心、恩宠有加,这份印象早已深深刻在长安百姓心底,一时根本扭转不过来。
    而于志寧、孔颖达二人的民间民望,正急转直下。一位皇孙不要了性命,强行闯园为父伸冤,百姓们普遍对这样的皇孙抱有同情。
    相对应的,李承乾的名望也稍稍回升了些许。已经有百姓开始猜测,废太子是遭受了阴谋算计,这才被逐出东宫的。
    “咱也不是替那关在咱坊里的废太子遮短,他骄纵失德即便是真的,但哪能离谱到早先传的那地步?或许就是有人得了什么人的命令,专挑他的短处大肆渲染,硬生生把东宫算计垮了!”
    “可不是嘛!早些年,还传言太子去学突厥习俗……那些胡人粗野无礼、满身膻气,衣衫和野人也似,素来只有胡人效仿俺们汉儿的份,哪有俺们汉儿去学胡人的?”
    “那些归顺我大唐的胡官,个个都学著穿咱汉人的襴袍、戴咱汉人的幞头,拼命往咱们汉儿靠呢。太子何等身份,怎会傻到自降身份去效仿胡人?”
    贞观十七年的大唐,正是国势鼎盛、四夷宾服、战无不胜的全盛之时。
    身处大唐帝京、关中腹地的长安百姓,谁家没有子弟去做府兵?谁家没听过大唐关中府兵们征伐四方、打得胡人狼狈溃逃的传奇故事?
    一提起胡人,连这一眾寻常妇人,也都是满脸的鄙夷与嫌弃,眉宇间满满都是身为关中唐人、长安子民的自豪与傲气。
    胡人?只是关中子弟们功劳簿上的数字罢了,是与未开化野兽等同的名词,是换算成田亩、赏钱的单位。又有哪一个长安人会看得起胡人?大唐太子会去崇尚胡俗,於大唐百姓而言,压根就是无法理解的天方夜谭。
    李象听得那叫一个汗啊,李承乾发疯时学突厥人,倒確实是真的。那个明显被逼出精神疾病的便宜老爹发起癲来,確实比谁都顛……不过,或许也是在对李世民和东宫的太子师们表达反抗就是了。
    你们要我做个大唐的好太子,我偏偏要去学突厥人,气不死你们……类似这样。
    说到底,李承乾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、性子偏激、內心执拗的年轻人罢了。
    李象尚且不確定,李承乾被废背后是否真有什么阴谋。但他看得明白,市井百姓向来偏爱这种阴谋论的说辞。
    如今舆论风向悄然转变,对他而言,无疑是一桩好事。
    唯独李世民,在传言里稳稳隱身,该是下了些封口令。毕竟李二的帝王威严根深蒂固,当日芙蓉园里的那些官僚、世家,想必也会刻意缄口,没人敢把李象当日那些大逆不道的言论,肆意散播到市井民间。
    想到这儿,李象觉得还挺遗憾。
    明明自己骂李二的那些词儿,才是最带劲的。
    “几位婶子,我再打听个事儿。”
    李象顺势接过话头,装作隨口閒聊的模样,“如今於老夫子、孔老夫子二位,近来都在何处当差露面?坊间可有听闻?”
    这话一出,几位婶子顿时又来了兴致,你一言我一语地嘮了起来。
    “还提那於夫子呢?自打芙蓉园那事过后,这人乾脆当起了缩头乌龟,整日躲在自家府里闭门不出,谁来拜访都不见,连朝堂都懒得上了。”
    “可不是嘛,怕是没脸见人嘍。先前还一副道义凛然的模样,经这么一闹,名声全臭了,哪里还好意思拋头露面。”
    “倒是孔老夫子还好些,老头儿年纪大些,马上就要致仕,还有著一帮子徒子徒孙帮著他说话。他便也没那般躲躲藏藏。只是也不常往朝堂凑了,平日里多半只去国子监讲学,讲完便回府,低调得很。”
    “说到底也是面上掛不住,被一个小郎君当眾点破心思,换谁都没脸四处晃悠。”
    李象默默听著,心里瞬间有了底。
    于志寧直接躺平在家闭门避世,彻底当了缩头乌龟;孔颖达倒是还敢出门,只是缩在了国子监里,一心教书育人,刻意避开朝堂风波和市井议论。
    听完这些,李象眼底掠过一丝玩味的笑意。
    于志寧躲在家里不出门,自己就算想去找茬也没地方下手。即使上门,那舞台观眾也不够哇。
    但孔颖达不一样。
    他天天往国子监跑,那可是长安城文人学子云集之地,读书人最多、舆论传得最快的地方。
    这不正好给自己送上门来了吗?
    眼下朝堂储位仍旧悬而不决,市井流言四起,自己正愁没地方接著搅动风云。既然孔颖达守在国子监装安稳,那自己不妨乾脆登门一趟。
    去国子监逛逛,见见这大唐顶级学府的学子,顺便再跟孔颖达好好“论论道理”。
    毕竟搞臭孔老狗,等於给李承乾加声望。
    李承乾声望高了,自己对上李二,才能更有分量,李二才会真正担心,自己再搞出个玄武门来嘛。
    一念及此,李象心里立马有了盘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