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国子监,坐落於长安外郭城务本坊西半侧,占尽坊区半数之地,气势恢宏,规制森严。
    其东临风月繁华的平康坊,南接书香縈绕的崇义坊,一边是市井烟火,一边是文墨书香。恰如大唐兼容並蓄的气度,当之无愧为天下文教之枢纽、学子心中之圣地。
    国子监监署的朱漆木门轻响,国子司业孔志玄身著青色官袍,步履轻缓地推门而入,生怕惊扰了堂內之人。
    只见案几之后,国子祭酒孔颖达正伏身疾书,银白的鬚髮垂落肩头,眼角的皱纹里刻满了岁月与学识的沉淀,手中毫笔锋遒劲,在麻纸上飞速游走,墨香裊裊散开,漫满整个厅堂。
    孔志玄放缓脚步,趋至案前,躬身轻声道:
    “父亲,新科中试的学子们已在监署外列队等候,特来拜谢祭酒与监內诸师。”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孔颖达並未抬头,只是用手中毫笔在砚上舔了舔。身旁的清秀书童见砚中墨色已淡,赶忙拿起一方墨条继续研磨。
    “父亲……您还是暂且歇息罢。”孔志玄知道,父亲孔颖达是在增刪修订《五经正义》,这本父亲受了陛下之命,呕心沥血所编订的书籍。
    “自那日从芙蓉园回来后……”
    这些时日,父亲几乎食宿都在监厅,鬢边的白髮又添了许多,眼底的红血丝也愈发浓重,全是为了这本典籍耗尽心力。
    “芙蓉园”这三个字,似是触动了孔颖达的痛处。他缓缓停下笔,將毫笔搁在笔架之上,抬手抚了抚胸前的鬍鬚,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泛白。
    儿子又提及那桩心头恨事,他的语气低沉,满是压抑的怒火与不甘:“歇息?老夫如何歇息?”
    “竖子胡言……老夫年已七十,却逢此大劫,声名尽毁!”
    “若是再不操劳,恐怕陛下,就要认为老夫无用而降罪了。”
    “老夫又安敢歇息?”
    “陛下圣明,既委父亲编纂《五经正义》,便是信重父亲,必不会轻易降罪父亲……若是父亲遭受罪责,又有何人能一统经学南北分流之局面?”
    “即便是为了《五经正义》,陛下也会保住父亲声名的。”
    “再者,不过是一竖子胡言乱语,也只有市井间的愚夫愚妇,因之以为父亲沽名钓誉,卖直取名……父亲又何必放在心上?”孔志玄颇不以为然的说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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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听到那个刺耳的“卖直取名”,孔颖达的脸颊不受控制的抽了抽……这个词再次触动了他的痛处,竟是都已经传到了自己儿子的耳中了。
    由之可见,那竖子,是將他孔颖达的名声败坏到了何样的地步……
    不过,志玄说的也没有错。有《五经正义》在手,即便是陛下,也要想方设法的,保住他孔颖达的名声。
    自衣冠南渡以来,儒门同经分解,南北分流,注出多门。门派林立、互相攻訐,已有数百年矣。
    大唐既一统天下,若是继续任由各地儒生各持一说,地方风气、礼法风俗各自不一,朝廷便没办法教化天下、凝聚人心。
    而他孔颖达受命编纂五经正义,便是要折中南北、刪繁去杂、取捨诸家,把歷代纷乱的註解整合、裁定、统一。使得同一本经,从此只有一套官方解释,不许再各说各话、自立邪说。
    自此之后,国家礼法,士族传承,科举取士,皆要由这本五经正义而定。
    而作为五经正义的编纂人,他孔颖达,註定了要执大唐儒学之牛耳,註定了是陛下推出来代表朝堂领导儒生儒学的领军人物。
    只要儒学仍存,只要朝堂还需要借著儒学,借著这本《五经正义》安抚人心、治国理政。
    他孔颖达,就必须要是儒学贤者,必须要是道德完人!
    有了《五经正义》,他孔颖达,就是和大唐儒学、和至圣先师捆著的!
    只要朝廷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那么就可以说,大唐之后的儒生,將全部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!
    只要朝廷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就连陛下,也必须要保著他的名声!
    《五经正义》,才是他孔颖达最后的底牌,是孔颖达只要一祭出,就能够瞬间翻盘的法宝。
    一个已经被罢黜的皇子,和统合、尽收天下儒生之心,孰轻孰重,陛下想必是清楚的——只要他儘早完成五经正义,陛下必定会出手,保全他孔颖达的名声。
    到那时,他自不会有后事之忧、声名之辱。
    废太子李承乾,以及那个悖逆无行的皇孙,也会在天下诸儒的口诛笔伐中,彻底无法翻身。
    想到此节,孔颖达道貌岸然的面上,终究还是流露出了一抹快意。
    “父亲纵是再看重五经正义,也不在这一时一日之间。”
    孔志玄继续劝说孔颖达道。
    “新科中试的学子已在久候,这些人,皆是父亲您的门生,不好多加冷落。”
    “再者言,日后推行《五经正义》,亦是需要国子监这些门生故旧。”
    “须知,如今这国子监这三千余名生员,才是父亲您的立身之本。”
    国子监於贞观元从太常寺独立,成为全国最高学府兼教育管理机构。其下统辖国子学、太学、四门学、律学、书学、算学,统称“六学”。
    而这六学,並非是如后世大学一般的分门別类,而是將学子,以出身贵贱,划分为了三六九等的等级之別。
    其中,国子学主授三品及三品以上官员子孙;太学主授四五品官员子孙;四门学主授六七品子孙及庶人之俊造者,律学、书学、算学则主授八九品子孙及庶人中习律令者。
    这些国子监子弟,几乎囊括整个大唐官僚、世家。他们既求学於国子监,便也都是他孔颖达的门生。
    在当世尊师重道的道德准则要求下,这些人於孔颖达而言,亦是他的关係网、他的底气。
    他孔颖达至今,仍未被皇帝处罚,皇帝顾忌在国子监诸生之中產生影响,定也是极其重要的一个原因。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那就见一见吧。”
    孔颖达缓缓起身,抬手理了理紫色祭酒官袍的衣摆,玉带束身,虽年逾七十,却自有一股当今执掌儒门牛耳者的气度。
    仿佛方才那个满心怨懟、算计翻盘的老者,只是旁人的错觉。
    “传他们进来。老夫要亲自训诫,教他们明经知礼,懂圣贤之道,识君臣之义。”
    “他日他们立身朝堂,便要记得,今日所学、所尊,皆出老夫之手,皆遵《五经正义》之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