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伏伽的沉默並未持续太久。
    在李象的锐利、孔颖达的焦灼,以及三千国子生或期待、或紧张、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,他不过沉默了三息光景,便开口道:“皇孙殿下可有实据?”
    “孙寺卿安能轻信此竖子胡言!”李象尚未应声,孔颖达便急不可耐地厉声插话。
    “老夫受陛下亲命,执掌国子监,总理天下儒学教化、生员考课,所行每一步,皆稟明陛下、合乎规制,何来垄断名额、阻塞寒门之说?”
    李象全然未將孔颖达的辩解放在眼里,目光依旧落在孙伏伽身上,语气沉稳而篤定:“实据不难寻——只需查阅武德至贞观年间,寒门子弟每年在国子监通过简试、获准参加科举的人数,再比对士族子弟的中试数额,其间猫腻,便一目了然,足以认定弊案之实。”
    他目光扫向角落里的寒门生员:“至於实据,才学不会说谎。”
    “让这些出身寒门的生员,与那些已通过简试中试的士族生员,当场比一比,孰优孰劣、谁才是真才实学,谁是靠著门第托底、死记硬背矇混过关,自然一清二楚。”
    “孙寺卿乃刚正之人,一心为国。可有人愿意出面,为你等寒门士子一正声名?”
    李象心中再清楚不过——这个时代,能踏入国子监求学,已是千难万难,出身寒门者,更是难如登天。於他们而言,读书求学是逆天改命的唯一出路,是挣脱阶层桎梏的仅有希望。
    是以,他们对学问的渴求、对精进的执念,定然远远胜过那些有家族荫蔽、有师门偏袒,即便不学无术也能衣食无忧、甚至还能靠著关係门荫依旧入仕的士族子弟。这般拼命的寒门学子,绝不可能如孔颖达所言,数年之间,仅有寥寥一两人能通过他把持的监內简试。
    可他的话尚未说完,李象便瞥见了那些寒门生员的模样——听到李象將他们抬了出来,那些寒门士子震惊之后,竟有人甚至下意识地埋下头,避开了李象的目光。
    生怕被捲入这场纷爭之中。
    “罢了……想必孙寺卿,自能查明这些人是否都有真才实学。”李象移开了目光,说道。
    他不怪那些寒门士子,科举制度还处於刚刚起步的阶段,大唐还是士族的天下。
    他们被压迫的太久了。
    但李象移开的目光,还是让站在人群中的王玄策等人,感受到了一阵刺痛。
    孙伏伽沉吟著,他亦是出身寒门,少时艰难求学,因能够识文断字,在隋时做过小吏。
    大唐立国后,他归顺大唐,迁万年县法曹。因想要更进一步,参加了武德五年的科举,成为状头,玄武门后,拜大理少卿。
    他就是寒门子弟,自是知晓寒门子弟想要读书出头,究竟有多么艰难!若非大唐立国,若非投入秦王麾下,只怕他现在,还只是一名寒门小吏。
    而他自信,他的才学,绝不会逊色於那些士族子弟!
    但……
    孙伏伽还是摇了摇头。他仍旧面容严肃,道:“皇孙所告,臣不能从。”
    “一则,生员学业优劣,自有国子监博士、学官按月考课、岁终简试,自有一套公允规制。此为国子监祭酒之权,我大理寺无权插足。”
    “二则,皇孙言及所谓弊案,国朝尚无先例,此事事涉文教,按制,当由礼部主理,我大理寺亦无权……”
    “然而礼部並无狱案审断之能。”李象道。
    “按制,当由礼部行文。”孙伏伽道。
    “那好,不为难孙寺卿。”李象道。“那么,我自去礼部状告。”
    说完,招呼身后已经不安到极点的柳直:“走,我们先回隆庆坊。”
    “皇孙殿下……且等等。”孙伏伽上前半步,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李象。
    “此案並无先例可循,殿下既非科举弊案的直接苦主,亦无实打实的文牘佐证……”他说著,眼睛扫过一眾噤若寒蝉的寒门生员,又看向孔颖达,以及一眾士族生员们,隱晦提点道:
    “……恕臣直言,此案……甚难,莫说礼部,纵使殿下上告陛下,恐怕也只是討得陛下一顿斥责处罚,使得殿下处境更为艰难而已。”
    “寒门如何,实与殿下无涉。殿下何必……”
    “与我无涉吗?”李象知道,扭转声名的机会来了。
    他长长呼出一口气,道:“明知是不公,难道要装聋作哑、当做从未看见吗?”
    “至於难——皇帝听信奸佞,纵魏王爭储,留下千古隱患,我亦敢揭露国朝弊病,当眾指责君王。”
    “这又算得了什么?”
    孙伏伽怔怔立在原地,望著眼前神色凛然、眼底无半分惧色的李象,心中满是困惑,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,语气中带著几分探究与不解:“……殿下所为,究竟为何?”
    他实在不懂。若说先前李象在皇帝面前胡搅蛮缠,为废太子李承乾鸣冤,不惜以死相逼,尚且能说得通——或是真的事父至孝,或是对那至尊之位尚存覬覦。
    可如今,他却要为这些连抬头直视他、连站出来附和一句都不敢的寒门士子发声,不惜与整个士族为敌、与国子监为敌,甚至再度触怒陛下,这实在不合常理,也太过得不偿失。
    “为何?”李象一笑,在孙伏伽震惊的眼神中,他竟是伸出手来,拍了拍孙伏伽的肩膀。
    “因为天地需有正气。”
    孙伏伽眼瞳骤然一缩!
    李象却已背负双手,傲然离去。这个十四岁的少年,此刻,却满是宗师风范。
    只听他边走边念道:
    “天地有正气,杂然赋流形。”
    “下则为河岳,上则为日星。”
    “於人曰浩然,沛乎塞苍冥。”
    “皇路当清夷,含和吐明庭。”
    “时穷节乃见,一一垂丹青……”
    “哈哈哈哈,诸生,孔祭酒,你等或自负才学,或自詡大儒。”
    “但你们,可敢隨我颂念这首《正气歌》吗?”
    声音绕樑,人却已经离去了。
    庭中,一群人目露震撼,竟是汗毛悚立。甚至那几个大理寺吏卒,都忘了要护送李象回返。
    眾人只呆呆望著李象离去的方向,一时落针可闻。
    直到一声惊呼,打断了这个令人震撼的平静。
    “孔公?”“孔祭酒!”“阿耶?”
    眾人循声望去,只见高台之上,孔颖达面色铁青,软软的倒在了地上,竟是又晕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