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不是一颗心臟。
    是一座鸟居。
    一座倒置的由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堆叠而成的鸟居。
    鸟居的中心,悬掛著一面镜子。
    镜面朝下,映照著脚下的倒悬天空。
    而镜中映出的,不是这片诡异的黑暗空间,是一片普通的日式庭院。
    庭院里,阳光正好。
    一个穿著白色连衣裙的女人背对著她,蹲在花圃前,正在给一丛开了七朵的桔梗浇水,口中还哼著一首摇篮曲。
    看著这道曾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背影,听著这首梦中的摇篮曲。
    神宫寺凛不由僵在了原地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七年前,每一个她因噩梦而惊醒的夜晚,母亲都会坐在床边,哼著这首歌,轻轻拍著她的背,直到她重新入睡。
    曲调一模一样。
    连哼到第三个小节时那个微微走调的音,都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妈妈。”
   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。
    不是现在的声音,是七年前的声音。
    “妈妈,不要走。”
    浇花的女人停下了手。
    她没有回头,但肩膀微微颤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凛。”
    母亲的声音从那个背对著她的女人口中传出,温柔得像一场旧梦。
    “你不该来这里的。”
    “因为...”
    那个女人的脖子开始转动。
    一百八十度。
    脸转了过来。
    还是母亲的脸。
    温柔的眼睛,弯弯的嘴角,左眼下方那颗小小的泪痣。
    和刚才那个东西模仿得一模一样。
    唯一不同的是...
    她在哭。
    两行眼泪从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流出,沿著脸颊滑落,滴落在白色的裙摆上。
    “妈妈会吃了你的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    庭院里的阳光消失了。
    桔梗花枯萎了。
    喷壶里的水变成了暗红色,一滴一滴从莲蓬头渗出,落在乾裂的泥土上,发出灼烧般的嘶嘶声。
    而母亲的脸,正在从中间裂开。
    不是被外力撕开,是从內部被撑开。
    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,在膨胀,在寻找一个出口。
    神宫寺凛握著短刀的手在发抖。
    不是因为恐惧。
    是因为她终於明白了。
    七年前,母亲不是被恶灵带走的。
    母亲是自愿走进那面镜子的。
    为了封印那个从神宫寺家世世代代供奉之物中诞生的东西...
    母亲献祭出了自己的身体、自己的意识、自己的灵魂,乃至是自己的一切!
    七年。
    每一天,每一刻,都在和那个东西互相吞噬。
    而现在,母亲快要输了。
    “凛。”
    那张正在裂开的脸还在对她笑。
    “妈妈撑了很久呢。”
    “但这个东西...”
    一只手从裂开的缝隙中伸出,不是母亲的手,是一只青灰色、布满鳞片的爪子,五指长著反弯的鉤爪。
    那只爪子扣住了裂口的边缘,用力向外撕扯。
    更多的青灰色从裂口中涌出。
    “它太饿了。”
    母亲的左眼开始浑浊,虹膜从深棕色变成浑浊的黄,瞳孔拉长成一道竖缝。
    “所以...”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    “趁妈妈还是妈妈的时候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没有走,而是毫不犹豫的伸手触碰了镜面。
    瞬间,整面镜子开始吸取她的意识。
    神宫寺凛没有抵抗。
    她任由那股力量將自己拉入了镜中,然后径直走到了正在异化的母亲面前,伸出手,握住了那只从母亲体內伸出的青灰色爪子。
    “妈妈。”
    “我是你的女儿。”
    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    “会回来。”
    母亲的右眼还在流泪,浑浊的左眼里却有了一丝光。
    “凛...”
    “所以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打断了母亲的话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和那只已经开始变成竖瞳的左眼对视。
    “我来接你了。”
    短刀落下。
    不是刺向母亲,是刺向自己的左手掌心。
    刀尖刺破皮肤,血从伤口涌出,沿著刀身上刻著的梵文流淌。
    那些梵文在接触到她血液的瞬间亮了起来,不是之前那种冷蓝色,是一种接近於火焰的金红色。
    “神宫寺家的血脉,本来就是这座封印的最后一个楔子。”
    她將流著血的手掌按在母亲正在裂开的胸口。
    “七年前你替我做了选择。”
    “现在,该我了。”
    金红色的光从神宫寺凛的掌心涌入母亲的体內。
    那只青灰色的爪子发出刺耳的尖叫,想要缩回去,却被她死死攥住。
    “想跑?”
    神宫寺凛的嘴角弯起一个弧度。
    那个弧度和母亲笑起来的时候,一模一样。
    “你吃了我妈妈七年。”
    “现在...”
    她將那只爪子向外拉扯。
    青灰色的鳞片在她手中剥落,露出下面没有固定形状的漆黑本体。
    那本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开始剧烈挣扎,发出一千个人同时惨叫才会有的声音。
    “把她还给我!”
    神宫寺凛一字一顿。
    然后,用力一扯。
    整个世界碎了。
    庭院、桔梗、喷壶、枯萎的花,所有的一切都像被敲碎的镜面一样裂成无数碎片。
    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著一个瞬间...
    母亲抱著刚出生的她,父亲在一旁笨拙地想帮忙却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。
    母亲教她写字,握著她的手一笔一画写下“凛”。
    母亲在她第一次看见恶灵嚇得大哭的那个夜晚,把她抱在怀里,说“不怕,妈妈也能看见”。
    母亲在走进这面镜子之前,最后看了一眼她房间的方向,嘴唇无声地动了三下。
    她读懂了那三个字。
    “对不起。”
    所有的碎片同时坠落。
    然后,神宫寺凛看见了那颗心臟的真正模样。
    不是鸟居,不是人脸,不是任何她在这片扭曲空间里见过的形態。
    是一个婴儿。
    一个蜷缩成一团、半透明、脐带还连接著脚下这片倒悬天空的婴儿。
    它的眼睛紧闭著,表情不是狰狞,不是痛苦。
    是飢饿。
    从诞生那一刻起就从未被满足过的飢饿。
    “这是...”
    “胎神。”
    夏目梵宇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。
    “土地有灵,宅邸亦有灵。”
    “神宫寺家世世代代居住在这座宅邸里,世代供奉,香火不断,原本是好事。”
    “但你们忘了。”
    他走到她身边,低头看著那个蜷缩的婴儿。
    “灵也需要『名字』。”
    “没有『名字』的灵,就像没有脐带的婴儿。”
    “只能不停地吞噬,来填补那个永远填不满的空洞。”
    婴儿的脐带连接著倒悬天空,另一端则深深扎入母亲正在恢復人形的身体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