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现在怎么办?”
    神宫寺凛抱著已经恢復人形,但仍在昏迷的母亲,问道。
    “你说了算。”
    夏目梵宇后退一步。
    “它吃的是你们神宫寺家的供奉,住的是你们神宫寺家的宅邸,连脐带都连在你母亲身上。”
    “按照规矩,它的命,是你们神宫寺家的,是你们母女的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低头看著那个婴儿。
    婴儿也在这时睁开了眼睛。
    没有眼白,没有瞳孔,整颗眼球都是浑浊的黄。
    它看著神宫寺凛,然后做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动作。
    它笑了。
    不是恶灵那种模仿人类表情的扭曲笑容。
    是一个婴儿看见至亲时才会露出的笑容。
    神宫寺凛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    然后,她割断了脐带。
    脐带断裂的瞬间,整片倒悬天空剧烈震颤。
    那些沉睡的人脸齐齐睁开了眼,十七个失踪者的意识从编织的幻梦中甦醒。
    而那个婴儿,在脐带断裂后没有消失。
    它只是闭上了眼睛,蜷缩得更紧了一些,像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样。
    然后,开始沉睡。
    “你不杀它?”夏目梵宇问。
    “它是我们神宫寺家供奉数百年才孕育出的胎神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抱起母亲,站起身。
    “虽然我不清楚家族为什么要这么做,也不清楚母亲为什么寧愿为此献祭自己。”
    “但我清楚,它的存在肯定关係著整个神宫寺家。”
    “所以,我要先把它带回整个神宫寺家,最终交由我母亲和整个神宫寺家决定。”
    夏目梵宇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
    然后他笑了,是那种“这个委託人有点意思”的笑。
    “不愧是神宫家的大小姐,思量当真周全。”
    “既然如此,那便先给它取一个名字吧,或者,先予它一个姓氏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略一思忖,隨即说道:
    “从今天起,它姓神宫寺。”
    话音落下。
    倒悬天空翻转了。
    黑暗褪去,光线从头顶洒落,所有扭曲的空间在一瞬间恢復成本来的位置。
    主屋还是主屋。
    障子门还是障子门。
    下午三点的阳光从窗欞的缝隙中透进来,在地板上切出整齐的光格。
    十七个失踪者横七竖八地躺在走廊上,呼吸平稳,只是还没有醒来。
    而在神宫寺凛的怀里,母亲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    “凛...”
    “声音...太大了...”
    “把妹妹...吵醒了...”
    妹妹。
    神宫寺凛愣住了。
    母亲竟然將这个胎神视为她的妹妹?
    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另一只手臂。
    那个蜷缩的婴儿,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原地。
    而是被她抱在了怀里,和母亲一起。
    婴儿的眼睛还是闭著的,但嘴角掛著一丝口水,睡得正香。
    “妈...”
    神宫寺凛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    “你刚才说...妹妹?”
    母亲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她又睡著了。
    这一次是真的睡著了,不是被吞噬、不是被困在幻境里、不是七年如一日的挣扎。
    只是睡著了。
    嘴角带著笑。
    神宫寺凛站在原地,抱著母亲和那个婴儿,一动不动。
    直到一只手伸过来,在她面前晃了晃。
    “很抱歉打扰你们母女久別重逢的温馨时刻。”
    夏目梵宇的声音將她从怔忪中拉回现实。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见他正双手插在口袋里,用一种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有点煞风景”的表情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只是...”
    “房东太太还在等我回去。”
    “你想要多少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说得很直接。
    这是神宫寺家的方式。
    价钱隨你开——她说过的。
    而神宫寺家从不食言。
    夏目梵宇没有立刻回答。
    他的目光越过她,越过她怀中沉睡的母亲和那个刚刚拥有了姓氏的婴儿,落在了她们身后。
    最终落在了那面镜子上。
    封印破碎之后,它便从倒悬的鸟居中心坠落,此刻正斜斜地靠在廊柱脚下。
    镜面上布满了裂纹,每一道裂纹里,都还残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金红色光芒...
    那是神宫寺凛的血液渗入封印后留下的痕跡。
    “我只需要那面镜子。”
    夏目梵宇说。
    神宫寺凛顺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    如果夏目梵宇不拿走,她自己也会让人把它处理掉。
    “那面破碎的镜子?”
    她的语气里带著意外。
    不是因为不想给,恰恰相反,她甚至很乐意让他拿走。
    那面镜子承载著神宫寺家一代代的噩梦,是困住她母亲的东西,是那个“妹妹”诞生的地方。
    如果夏目梵宇不拿走,她自己也会让人把它处理掉。
    她意外的是,他只要这个。
    夏目梵宇是什么人?
    一个响指震退纠缠她数周的恶灵。
    一道手诀镇压整片扭曲空间。
    那个连她都能感觉到本能威胁、身高三米、穿著丧服的恐怖式神,却在他面前乖巧得像是另一个物种。
    这样的人,会缺什么?
    但钱总归是不会嫌多的。
    除非...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    神宫寺凛没有多问。
    夏目梵宇笑了一下,然后走过去,弯腰拾起那面镜子。
    触碰到镜面的瞬间,那些裂纹中残留的金红色光芒轻轻跳动了一下,像是某种回应。
    然后他將镜子收入怀中,直接转身朝门口走去。
    “奥库桑。”
    他在心中开口。
    虚空中传来一声轻轻的“嗯”。
    “你很快,便能有一个可以隨你心意改变的家了。”
    沉默。
    然后那道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又响起了。
    这次不是“嗯”。
    是带著一点不確定的...
    “真的?”
    夏目梵宇没有回答。
    只是嘴角的弧度弯了一分。
    他当然不是突发奇想,顺手捡块破烂回去当装饰品。
    那面镜子,曾作为封印的载体,承受了神宫寺家数代供奉之力,又承载了胎神诞生时的全部灵格。
    碎裂之后,它虽然失去了封印的效能,却保留了“容纳”的本质。
    就像一个被用过的容器,里面的东西已经倒空了,但容器本身还在。
    只要用对了方法...修復它。
    便令其能从一面镜子,变成一座灵域。
    一座可以隨八尺夫人的心意任意变幻的...
    家。
    不需要再寄宿在他的影子里。
    也不需要再作为一个“式神”存在於契约的约束之中。
    而是一个真正属於她自己、可以由她完全掌控的灵域。
    这也是他最初与八尺夫人缔结契约的那个夜晚,所做的承诺。
    夏目梵宇不禁回想起与八尺夫人的那个“初夜”。
    东京湾的月光下。
    一直被无数除灵师视为灾厄化身的八尺夫人,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著他...
    问了一个他至今都没有忘记的问题。
    “你...不会丟掉我吧?”
    他当时以为这只是一句试探。
    后来才明白。
    那是八尺夫人从诞生之日起,就在等的答案。
    而现在...
    夏目梵宇想给他亲爱的奥库桑,一个比“不会丟掉你”更好的回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