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交待完,裴夫人身边的嬤嬤忽然来了。
    “少夫人,”嬤嬤站在门外,声音不高不低,“夫人说白姨娘进门后您就闭门不见,不合规矩,请您现在去前厅,吃一口白姨娘敬的茶。”
    挽棠开了门,脸上没什么好顏色:“我们小姐还病著。”
    “老奴知道。”嬤嬤垂著眼,“但礼不可废,夫人说了,一盏茶的功夫,敬完便让少夫人回来歇息。”
    屋內,沈瑶华已由拾云伺候著起身,她面色依旧苍白,眼底有著淡淡的倦意,但神情很平静。
    挽棠转身进屋,“小姐,您若不想去,奴婢跟嬤嬤过去回了夫人……”
    “不必。”沈瑶华淡淡道,“更衣吧。”
    到了裴夫人院中,裴夫人正端坐主位,裴时序也在,陪著白鶯鶯站在母亲面前。
    白鶯鶯穿著一身新衣,髮髻梳得整齐,戴了支简单的银簪,正垂首站在厅中,整个人都没有了不久前的可怜怯懦模样。
    更是很难看出,身上染了什么病。
    一想到两人这几日又有肌肤之亲,沈瑶华只觉得心口又涌起几欲呕吐的感觉。
    她走进来时,三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。
    沈瑶华今日穿了身素净的月白襦裙,长发鬆松挽起,除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。
    虽然病容未褪,反而更显出一种疏离的清冷。
    “母亲。”她先向裴夫人行礼。
    裴夫人点点头:“坐吧,你身子不好,本不该劳动你,但新妇敬茶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,总要走个过场。”
    沈瑶华在裴时序对面的椅子坐下,两人之间隔著数尺距离,谁也没看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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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白鶯鶯端著茶盏走上前,盈盈下拜:“妾身白氏,给少夫人敬茶。”
    她举著茶盏,姿態恭顺,沈瑶华没有立刻接,目光落在白鶯鶯低垂的眉眼上。
    那睫毛微微颤动,嘴角却抿著一丝极难察觉的弧度。
    厅中安静了片刻。
    裴时序忽然开口:“瑶华,茶要凉了。”
    沈瑶华这才伸手接过茶盏,指尖碰触的瞬间,白鶯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。
    沈瑶华只沾了沾唇,便將茶盏放回盘中。
    “起来吧。”她的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    白鶯鶯起身,却没有立刻退下,反而抬眼看向沈瑶华,眼中泛起水光:“少夫人,妾身自知身份卑微,能入府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,日后定当恪守本分,尽心侍奉少爷与少夫人,绝不敢有半点逾矩……”
    “说完了?”沈瑶华打断她。
    白鶯鶯一滯。
    裴时序皱起眉:“瑶华,鶯鶯也是一片诚心。”
    沈瑶华没接话,只看向裴夫人:“母亲,茶已敬过,若没有其他事,儿媳便先回去了。”
    “不急。”裴夫人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白鶯鶯,“既然进了门,有些话该说在前头,你虽是良妾,但终究是妾室,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。府中事务有我掌管,小小姐有乳母嬤嬤照看,你无事不必往前院和孩子的院子去。”
    白鶯鶯立刻低头:“是,妾身谨记。”
    话虽如此,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——那个假明珠,如今正由新请的乳母带著,住在离主院不远的厢房里。
    裴时序將她的神色收在眼底,忽然开口:“母亲也不必太过严苛,鶯鶯心细,又生养过,对孩子有经验,明珠如今身子弱,多个人照看也是好的。”
    沈瑶华端起手边的温水,慢慢喝了一口。
    裴夫人不置可否,只道:“你们晓得分寸便是。”
    又坐了一盏茶的时间,厅內气氛沉闷。
    裴时序不再说话,只偶尔与白鶯鶯低语两句,全然將沈瑶华晾在一旁。
    白鶯鶯则始终维持著恭顺的姿態,只是在裴时序与她说话时,眼角眉梢会流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。
    终於,裴夫人摆了摆手:“都散了吧。”
    沈瑶华起身告退。
    “等等。”裴时序忽然叫住她。
    沈瑶华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。
    “过几日明珠的满月宴。”裴时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著一种刻意的平淡,“你既身子不適,便在院里歇著吧,到时候让鶯鶯抱著明珠出去见客便是。”
    厅中骤然一静。
    裴夫人先沉了脸:“时序,你说什么胡话?正妻生的嫡长女,让妾室抱出去见客,成何体统?”
    白鶯鶯立刻跪下,眼泪说来就来:“夫人息怒!少爷只是一时失言,妾身万万不敢的,小小姐是少夫人的心头肉,妾身怎敢越界……”
    “怎么就是越界了?”裴时序打断她,声音抬高了些,“当初我要娶瑶华,家中不也说商户女上不得台面?我不也娶了?鶯鶯虽是妾室,却也是清白出身,知书达理。如今家中正妻不慈,连亲生女儿的满月宴都不愿操持,我替明珠寻个慈爱的姨娘抱她出去,有何不可?”
    “你——”裴夫人气得按住太阳穴,“你简直胡闹!”
    沈瑶华缓缓转过身。
    她的目光扫过跪在地上哭泣的白鶯鶯,扫过脸色铁青的裴夫人,最后落在裴时序脸上。
    裴时序迎著她的视线,下頜绷紧,像是等著她发怒、爭执、失態。
    然而沈瑶华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好啊。”她说。
    裴时序一怔。
    “既然夫君觉得白姨娘合適,那便由她抱著明珠去吧。”
    沈瑶华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確实身子不適,下午的宴席就不出席了。”
    说完,她不再看任何人,转身朝厅外走去。
    “沈瑶华!”裴时序猛地站起来。
    沈瑶华脚步未停。
    “沈瑶华。”裴时序又叫了她一声,声音里压著什么情绪,“明珠是你的女儿。”
    沈瑶华在门边停下,半侧过身。
    阳光从门外照进来,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光影,却照不进那双漆黑的眼睛。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她淡淡道,“所以,请夫君和白姨娘,好好照顾她。”
    厅內,白鶯鶯的哭声渐渐低下去,裴夫人揉著额角,满脸疲惫:“罢了,我懒得管你们,你要如何便如何,只別闹得太难看,丟裴氏的脸。”
    裴时序站在原地,看著空荡荡的门口,胸口那股闷气非但没有发泄出去,反而越积越重。
    她为什么不在乎?
    她凭什么不在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