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柏之下楼的时候,朱永檀就站在门口。看见她,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“柏之。”
    张柏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
    “我来问你。”朱永檀盯著她,“你到底什么意思?电话不接,传呼不回。签了公司也不跟我说一声?”
    张柏之看著他,没有躲。
    “我已经明確拒绝过你了。我们不可能的。”
    朱永檀的脸僵了一瞬,隨即涨红了。
    “不可能?上周我送你花的时候怎么不说不可能?”
    “那是因为——”
    “因为什么?因为那时候你还没有认识林东?你还没有爬上他的床?”
    张柏之的脸也红了,但她的声音没有抖。
    “朱永檀,你误会了。”
    “我误会?我误会什么?全香江都知道林东是什么人,你签到他公司,你跟我说我误会?”
    “你——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
    “我不可理喻?张柏之,你就是贪慕虚荣!”
    张柏之的嘴唇动了动。她正要说下去,余光扫到了什么。
    大堂的旋转门推开,林东走出来。阿强和阿威一左一右,隔著两步的距离。
    林东在台阶上停住了。
    他没有走过来,也没有开口。就那么站著,一只手插在裤兜里,目光落在她和朱永檀之间。
    张柏之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    然后她转过头,对朱永檀飞快地说了一句:“我要走了。以后別再找我了,我怕……林生误会。”
    说完她转身就往台阶那边走。步子很快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朱永檀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,她没有听清或者不想听清。
    她已经走到林东跟前了。
    阿威拉开后座车门。林东坐进去。张柏之快速从另一侧上了车。
    奔驰无声无息地滑出东亚银行大厦的门廊。
    后座上,张柏之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。
    林东偏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    “你男朋友?”
    张柏之急忙摇头。
    “不是!”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“他不是我男朋友!他只是——只是误会了。”
    林东看著她。
    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急切,像怕他信了似的。嘴唇微微张著,还想再解释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林东收回目光,点了点头。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对他来说,他只在乎一件事情:公平交易。
    不管有没有关係都无所谓,断得乾净就行。
    车开出去三条街,张柏之才开口。
    “林生,我订了地方。”
    她从包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阿强。阿强接过去看了一眼,方向盘一打,拐进弥敦道。
    是庙街。
    大排档。
    摺叠桌,塑料凳,炉灶上的铁锅翻著火,油烟和鑊气混在一起往街上涌。阿强把车停在街口,阿威先下车扫了一圈。
    张柏之有些紧张地看了林东一眼。
    “我——我以前在澳洲的时候,最想的就是这种大排档。”她咬了咬嘴唇,“林生你要是吃不惯,我们可以换——”
    林东已经推开车门了。
    落了座,老板娘递过来一张过塑的菜单,边角卷著,油渍渍的。林东接过来,翻了翻。
    “椒盐瀨尿虾,豉汁炒花甲,避风塘炒蟹,蒜蓉空心菜。”他合上菜单,“两个人,够了。”
    张柏之愣了一下。“林生你——常来这种地方?”
    林东撇了她一眼,没好气地说道:“我也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!”
    张柏之顿住,娇嫩的脸上露出笑容———地方选对了。
    高档的酒楼虽然好,但可无法如此快的拉近关係。
    菜上得快。
    瀨尿虾炸得壳酥肉嫩,花甲的豉汁裹著红椒丝,炒蟹的蒜蓉炸得金黄。
    林东夹了一只虾,剥壳的动作很利落。
    张柏之吃得很少。筷子在盘子里拨来拨去,偶尔抬头看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
    “林生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周星弛的戏——我会好好演的。”
    林东把一块蟹肉剔出来。“试镜还没过,就先想著演了?”
    她的脸红了,但眼神没有躲。“我会过的。”
    林东看了她一眼,笑了一下,没接话。
    手机在口袋里震了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——李佳欣。
    “阿东,几点回?”
    他单手打字:“不回。你早点睡。”
    发完,把手机翻了个面搁在桌上。
    张柏之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
    吃完饭,张柏之结了帐。她从钱包里抽出几张港纸的时候,动作很慢,像是一张一张在数。
    林东看见了,没说话。
    车上,林东说道:“送你回去!”
    张柏之脸上一喜,迅速报了一个地址。
    庙街往北,一栋唐楼,外墙的油漆剥落了大半。
    阿强把车停在楼下。张柏之没有立刻下车。她的手搭在车门把手上,停了两秒。
    然后她转过头。
    “林生,要不要上去坐坐?”
    林东看著她。
    庙街的霓虹灯从车窗照进来,在她脸上投了一层薄薄的、彩色的光。她的眼睛里没有闪躲。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楼道很窄。
    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,照得墙壁上的裂纹一条一条格外清楚。她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,马尾辫在肩胛骨之间轻轻晃。
    四楼。
    门打开,是一间不到两百尺的隔间,但收拾得很乾净。一张床,一个衣柜,一张摺叠桌,桌上放著一面镜子和几瓶护肤品。
    窗帘是碎花的,洗得发白。
    门在身后关上了。
    她没有开灯。庙街的霓虹灯光从窗帘透进来,红的蓝的绿的,一帧一帧地换。
    “林生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。
    “我跟你说过,我可以付出所有。”
    她的影子往前迈了一步。
    紧接著两个影子重叠在一起,相互碰撞。亢奋又刻意压抑的声音在小小的隔间中响起。
    “疼……您轻点………”
    ………
    很久以后。
    床头灯亮了。
    暖黄色的光铺在皱成一团的床单上。张柏之蜷在他旁边,脸埋进枕头里,头髮散了一肩。
    林东靠在床头,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水杯。
    目光扫过床单。
    一抹红色。不大,但很显眼,像是谁在白纸上摁了一个指印。
    他看了一瞬,移开目光,喝了口水。
    这时,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,林东拿起一看,只有一条简讯,李佳欣发来的。
    “我让人燉了汤,明晚回来喝好吗?”
    林东笑了笑,回覆:“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