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的某个周六下午,李思安和张子怡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喝北冰洋。
    春天的太阳懒洋洋地照在操场上,有几个男生在踢球,尘土飞扬。张子怡把汽水瓶搁在膝盖上,仰头灌了一大口,打了个嗝,然后忽然问了一句。
    “对了,我还从来没问过你你们家的事儿,你爸是干什么的?”
    “我爸啊,以前是总政歌舞团的小號手。”
    “哟,总政歌舞团啊?那可是好单位。”她语气里流露出一丝嚮往,又转头看他问道:“那你妈呢?”
    “中央芭蕾舞团的,后来嫁去香港了。”
    “什么叫后来嫁去香港了?”张子怡下意识的追问了一句,说完立马反应过来不对,尷尬的笑了笑,找补道:
    “呵呵,那你们家算得上是文艺世家了。”
    李思安心里没当回事,主动反问道:“你们家是干嘛的?”
    “我们家啊,我爸是邮电局的。”
    她说:“西城区邮电局的。我哥也在邮电局。我妈是幼儿园老师。我们家跟文艺不沾边,就我一个学跳舞的。”
    邮电局。
    这三个字落进李思安耳朵里的时候,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。
    他握著北冰洋瓶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    上辈子他的父亲也是邮电局的,98年邮电分家,他父亲为了稳定,留在了邮政,没去电信。后来一提起这事就后悔得拍大腿。
    他想起上辈子的1995年。他爸单位发磁卡,面值四百的卡抵两百块奖金。家里不知道怎么处理,最后卖给了一个蹬三轮收破烂的。那收破烂的转手卖给了外地人和大学生.
    后来,那人不收破烂了,专门到他们邮电局的宿舍小区上门收磁卡。再后来,听说那人在市区买了套房。
    一个收破烂的,两年一套房。
    他爸后来听说了这事,后悔得又拍了次大腿。
    “邮电局的。”李思安把瓶子转了半圈,“你们家是不是有挺多磁卡?就你爸单位当福利发的那些。”
    张子怡愣了一下,想了想。
    “好像有吧。抽屉里塞了一堆,我妈老说要扔,我爸不让。”她歪著头看他,“你问这干嘛?”
    “我想要。”
    “你要那玩意儿干嘛?”
    “你管这干嘛。小屁孩儿,不该问的別问。”
    张子怡瞪了他一眼,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。不重,跟赶苍蝇似的。
    “你才小屁孩儿。”
    李思安没躲,胳膊上挨了一下,也没什么感觉。
    “行行行,我是小屁孩儿。那你能帮我问问你爸吗?”
    “问什么?”
    “问他那些卡卖不卖。我拿钱买。”
    张子怡看了他一眼,把北冰洋最后一口喝完,瓶子搁在台阶上。
    “行吧。我回去给你翻翻。”
    第二天中午,食堂。
    张子怡端著饭盆坐到他对面,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,往桌上一拍。
    “就这些了,我都给你拿来了。”
    李思安拿起来,打开看了一眼。磁卡十来张,五十的、一百的,面值加起来千把块钱。
    “多少钱?”
    “我爸说按面值六折算。一千零五十,你给六百三。”
    李思安从兜里掏出六百三,数了两遍,递给她。张子怡接过去,点了点,揣进兜里。
    “你这人真怪,花钱买这玩意儿。”
    李思安没接话,把信封揣进怀里。
    那个周末,他跑了两天。
    周六去火车站,周日跑大学。一家一家旅馆问,一家一家小卖部谈。有的门都不让进,有的听他说两句就摆手,但也有愿意拿几张试试的。
    到周日下午,十来张卡全卖完了。
    他算了一下帐。进价六百三,出货八百出头,净赚不到两百。
    钱不多,但路子通了。
    周一中午,食堂。
    李思安端著饭盆坐到张子怡对面。
    “那磁卡,你家还有没有?”
    张子怡正啃排骨,抬头看他,满嘴油光。
    “没了。我把我爸抽屉翻遍了,就那些。”
    “你回家跟你爸说一声。就说上次那些卡都卖了,问他还能不能帮我搞点。”
    张子怡把骨头吐了,拿袖子擦了擦嘴。
    “你不是说我小屁孩儿吗?这会儿又让我管了?”
    “让你传个话,又不是让你管。”
    “你这人——”她哼了一声,“行吧。晚上我回去问问。”
    周四下午,练功房门口。
    张子怡靠在门框上,胳膊交叉抱在胸前,看见他出来就开口。
    “我爸说让你周末来我家一趟。”
    李思安把搭在肩上的练功服拿下来擦了擦脸:“他怎么说的?”
    “他说让你来当面谈。”张子怡耸了耸肩,“我爸这人就这样,不见人不放心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周六下午。
    李思安骑车去了张子怡家。二龙路,西城区邮电局的家属院,六层红砖楼,外墙皮掉了好几块,露出里面的灰色水泥。楼道里堆著白菜、大葱,墙根停著两三辆自行车,车筐里塞著旧报纸。
    三楼。外头的铁柵栏门上刷的绿漆掉了好几片,露出底下的铁皮。张子怡开的门,穿著件旧毛衣,袖子长出一截,盖住了半个手背。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
    客厅不大。沙发是人造革的,坐上去有点粘腿。茶几上摆著玻璃菸灰缸和一盘瓜子,菸灰缸里有几个菸头。
    张元笑从里屋出来。四十出头,白衬衫,灰西裤。他笑了笑,在对面沙发上坐下。
    那个笑容很浅,眼睛一直在打量著李思安——从脸看到肩膀,从肩膀看到手,然后回到脸上。
    “小李,坐。”
    李思安已经坐下了。
    张子怡给她爸倒了杯茶,又给李思安倒了一杯,然后坐到一边,抓了把瓜子开始磕。咔嚓,咔嚓,咔嚓,不紧不慢。
    张元笑点了根烟。火柴划了两下才著,火苗在他手指间晃了晃,他把烟凑上去,吸了一口。
    “听子怡说,上次那些卡你都卖了?”
    “卖了。”
    “怎么卖的?”
    李思安笑了笑,没说话。
    张元笑弹了下菸灰,抬眼看了李思安一眼,那眼神跟刚才进门时看小孩的眼神不一样了,是看一个能办事的人的眼神。
    他把烟叼回嘴里,从茶几下面摸出一个信封,搁在桌上。
    “还想要?”
    “恩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    张元笑吐了口烟圈,没急著接话。香菸的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。
    “还按上次的价?”
    “那估计不成。”李思安说,“上次是零散收,可以按六折算。您这回要能多拿,价得往下走。”
    张元笑把烟夹在手指间,看著他。
    “你说多少。”
    “面值一百的,五折算。五十和二十五的,六折算。”
    张元笑没说话。他把菸灰弹了,菸灰落在玻璃缸底,碎成几小片。
    电视机开著,音量调得很低,里面在放京剧,锣鼓点细碎地传出来。张子怡嗑瓜子的声音停了。
    “五折?面值一百的我给你,你给五十?”
    “对。面值五十的给三十,二十五的给十五。”
    张元笑盯著他看了两秒,然后笑了。那笑容里带著一种“你小子精得很”的意思。他把烟叼回嘴里,靠进沙发里。
    “行。五折就五折。”
    他把桌上的信封往前推了推。
    “你看看。面值一百的,二十张。面值五十的,二十张。一共三千面值。”
    李思安打开信封,把卡倒出来数了一遍。二十张一百的,二十张五十的。没错。
    “三千面值。一百的五折算,五十的六折算——一千加六百,一千六。”
    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,一百的、五十的、十块的,摞在一起,用橡皮筋扎著。他数出一千六,放在茶几上。
    张元笑没点,隨手放进抽屉里。
    李思安把卡装回信封,揣进怀里。
    “张叔,这批卖完了,您还能再拿到吗?”
    张元笑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。
    “你要多少?”
    “您能拿多少,我要多少。”
    张元笑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,一下,两下。
    “行。我帮你问问同事。邮电局职工手里这玩意儿多,我收过来给你。”
    “那您收多少,我都按今天的价拿。”
    “成。”
    客厅里安静了一瞬。张子怡嗑瓜子的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    “张叔,这批卡我估摸著两三周能出完。您这边收卡大概要多长时间?”
    张元笑想了想。
    “两周。到时候我让子怡给你带话。”
    “行。”
    李思安站起来,把信封往怀里揣了揣。
    “那我等子怡消息。”
    张元笑点了点头。
    李思安推门出去了。
    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,昏黄的。他把自行车从墙根推出来,链条上沾著泥,推起来有点涩。
    拐出胡同的时候,风从胡同口灌进来,带著谁家炒菜的香味——葱花熗锅的味道。他把外套拉链拉开,兜里的信封沉甸甸地贴著胸口。
    三千面值。一百的五折算,五十的六折算。一千六拿货。出货按八折算,两千四。利润八百。
    张元笑帮他收,一百面值一张抽十块,五十面值一张抽五块。这批三千面值,他能抽两百五。
    下批货,两周后。
    李思安蹬著自行车穿过一条条胡同,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。
    链条咔嗒咔嗒响著,车筐里塞著练功服,被风吹得鼓起来。冷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缩脖子,心里却是热火得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