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千面值的磁卡,李思安自己跑了两周才卖完。
    白天上课,晚上练功,周末写稿。能用来跑渠道的时间只有周六日下午,骑著一辆二八大槓,从西城蹬到海淀,从海淀蹬到朝阳。一家一家电话亭谈,一家一家酒店问。两周下来,腿都蹬细了一圈。
    三千面值变成了两千四现金,利润八百块。
    李思安盯著抽屉里那八百块钱,一点都高兴不起来。
    两周,三千面值。一个月撑死了跑六七千面值,利润不到两千。不是钱少,是他没时间。
    白天要上课,专业课不能丟;晚上要练功,身体还在发育;稿子也不能断,《知音》那边刚给他提到千字两百,断一个月就是少一千多块。
    时间就这么多,掰成八瓣也不够用。
    得找人。
    五月的第一个周六,陈东骑车来学校找他。两人蹲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喝北冰洋,李思安把磁卡生意从头到尾说了一遍。
    陈东听完,汽水瓶搁在膝盖上,沉默了好一阵。
    “你的意思是,邮电局职工手里有打折卡,你收过来,转手卖出去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一张赚多少?”
    “面值一百的,五十拿货,卖八十五到九十,一张赚三十五到四十。面值五十的,三十拿货,卖四十五,一张赚十五。”
    陈东在心里算了算,眼睛瞪圆了。
    “那你这批三千面值的——”
    “赚了八百。”
    陈东把汽水瓶放下了。
    “你想让我帮你跑?”
    “你也没时间啊,你不还得上学嘛。”李思安看著马路对面,“楠姐还在西单卖衣服?”
    陈东愣了一下。
    “还在。西单那个服装城,卖女装。底薪两百,加提成能拿到三百出头。她说老板抠,卖再多也就那样。”他顿了顿,“你问我姐干嘛?”
    “楠姐当售货员,一天到晚跟人打交道。她会卖东西,会跟人聊天,知道怎么让客人掏钱。我想拉她入伙。我出货源,她出时间和嘴皮子。利润对半分。”
    陈东盯著他看了好几秒。
    “我姐比你大六岁,你让她给你打工?”
    “不是给我打工,是合伙。”
    “你认真的?”
    “废jb话,挣钱的事,我当然是认真的。”
    陈东不说话了。
    他姐陈楠,职高毕业,在西单卖衣服卖了两年。嘴皮子利索,胆子大,跟谁都能聊上三句。陈东小时候在胡同里被人欺负,从来不是回家叫爸妈,是叫他姐。他姐拎著笤帚就衝出去了。
    “我回去问问她。”陈东说。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陈东带著楠姐来了。
    李思安约在老赵饭馆。陈楠进门的时候,他差点没认出来。
    上一次见她还是两三年前,那时候她刚职高毕业,扎著马尾,穿一件白t恤,乾乾净净的。
    现在她烫了头,小卷,齐肩,穿著一件枣红色的薄外套,是西单服装城那种卖衣服的姑娘特有的打扮——不贵,但搭配得利利索索。
    长相一般。眼睛不大,脸型偏方,皮肤也不白。但她往那儿一站,整个人带著一股劲儿——腰板挺得直直的,下巴微微抬著,看人的时候目光不躲。
    “哟,安子。”她一屁股坐到对面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“东子说你长高了,我还想著能高到哪儿去。这得一米八了吧?”
    “一米八二。”
    “吃什么长的?”她转头朝老赵喊了一声,“老板,一碗牛肉麵,大份,加两份牛肉,他请。”
    老赵看向李思安,李思安点了一下头。
    面端上来之前,李思安把磁卡生意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陈楠没插嘴,就听著。等他说完,面也上来了。她低头吃了一大口面,嚼完了才开口。
    “你说利润对半分。那我干什么?”
    “跑渠道。酒店宾馆的大堂经理,大学附近的小卖部老板。跟他们谈,让他们从咱们这儿拿卡。”
    “他们凭什么从咱们这儿拿?”
    “因为便宜。邮局面值一百的卡卖一百,咱们给酒店八十五。他们卖给客人可以按面值卖,一张赚十五。怎么算都赚。”
    陈楠又吃了一口面。
    “你一个小屁孩,怎么知道这些?”
    “自己跑过。两周卖了三千面值。”
    陈楠的筷子停了。
    “你自己跑的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“两周卖了三千?”
    “对。”
    她把筷子放下,盯著他看了两秒,然后转头看陈东。
    “你发小比你靠谱。”
    陈东没说话。
    “行。”陈楠转回来,筷子重新拿起来,“我跟你干。但有个条件。”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    “头一个月你带我跑。我从来没卖过这玩意儿,你得教我。等我上手了,后面我自己跑。”
    “成交。”
    第一个周末,李思安带陈楠跑了三家酒店。
    路线是他提前踩好的。西直门附近,靠近bj展览馆,外地来京出差的公务人员多,住酒店需要打长途,是磁卡最对口的客户群。
    第一家,前台小姑娘听他说了三十秒,摆手说经理不在。陈楠站在旁边没说话,出来之后才开口:“这小姑娘根本没去叫经理,她连动都没动。”
    “看出来了。”
    “那你还说那么久?”
    “第一家本来就是练手。让你看看什么叫没戏。”
    第二家,大堂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梳著油头,穿著不合身的西装。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,翘著二郎腿,听李思安说完,拿起一张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。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“邮电局內部渠道出来的,您可以去邮局验。面值一百的卡,邮局卖一百,我给您八十五。”
    油头经理想了想,拿了十张试试。
    第三家,经理是个女的,三十出头,短髮,戴眼镜,说话语速很快。她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看,问了三个问题。
    “真的假的?”
    “真的,邮电局渠道,可以验。”
    “什么价?”
    “面值一百的八十五给你。”
    “卖不完能不能退?”
    “卖不完下回拿货的时候换等面值的新卡。”
    女经理想了想,拿了三十张试试。
    第二个周末,李思安带她跑了三所大学。
    北外、北师、人大。学校附近的小卖部,门口都摆著一台公用电话。1994年,大学生打长途得去邮局排队,或者在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打,一分钟一块二,贵得要死。
    李思安找的是北外东门那家小卖部的老板,姓孙,五十多岁,禿顶,柜檯上摆著菸酒糖茶,门口一台红色公用电话,排队打电话的学生从早排到晚。
    老孙听完李思安的话,拿起磁卡翻来覆去看了半天。
    “面值五十的,你给我四十五。我卖给学生,能卖出去?”
    “您別光按面值卖啊。”陈楠插了一句。
    老孙看她。
    “面值五十的卡,您卖五十。但是买卡的学生,您送他一瓶北冰洋。北冰洋您进货几毛钱。学生觉得占了便宜,您卡也卖了,汽水也走了量。”
    老孙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两圈,笑了。
    “你这姑娘,脑子比这小子活泛。”他指了指李思安。
    老孙拿了三十张五十面值的,又拿了十张一百面值的。
    陈楠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,记了一笔。字跡潦草,但数字写得大大的,生怕看不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