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门时间,十六年前,周鹤年去世前一年收的关门弟子。
    林旭。
    顾夕瑶慢慢合上册子,手指按在封面上,指节发白。
    林旭,先帝第四子,靖王同母弟,封地在北疆,十二年前以“体弱多病”为由交还封地,移居洛阳閒养至今。
    朝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废物。
    但他是周鹤年的关门弟子。
    顾夕瑶深吸一口气。
    “宋时瑶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去御书房递个话,就说我有急事,请陛下得空来坤寧宫一趟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宋时瑶走后,顾夕瑶重新打开册子,盯著最后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    上一世,皇甫轩登基后清洗“周党”,杀了很多人,但林旭没死,他一直活著,在洛阳,安安静静地活著。
    一个周鹤年的关门弟子,在大清洗中安然无恙。
    要么是他隱藏得够深。
    要么是他就是那场清洗的推动者。
    靖王说的那句话又浮上来:这天下,该坐那把椅子的人,还没出现。
    不是章伯年,不是靖王,不是冯正言。
    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退场的人。
    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承霽放学回来了。
    “母后!父皇说明天放风箏!”
    顾夕瑶合上册子,把它压在一摞奏摺下面,转过身时,脸上已经带了笑。
    “好,明天放风箏。”
    承霽跑进来,怀里抱著一捲纸,“儿臣今天学了新字!老师说写得好!”
    “拿来给母后看看。”
    承霽把纸摊开,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大字。
    天下太平。
    顾夕瑶看著这四个字,沉默了一瞬,然后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。
    “写得真好。”
    天下太平。
    但离太平,还差最后一步。
    林翌来的时候,承霽已经被宋时瑶带去东宫了。
    他推门进来,一眼看见桌案上摊开的门生录,脚步微顿。
    “你找到什么了?”
    顾夕瑶没有说话,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点在第一百一十七个名字上。
    林翌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。
    然后他整个人静了。
    “林旭。”他念出声。
    顾夕瑶点头。
    林翌直起身,在屋里走了两步,又走回来,再看一遍,像是要確认自己没看错。
    “我四皇叔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十二年前交还封地移居洛阳的那个四皇叔。”
    “嗯。”
    “体弱多病、不问世事的四皇叔。”
    “你信吗?”顾夕瑶反问。
    林翌不说话了。
    他把册子拿起来,翻到前面,一页一页看,看到章伯年时停顿,看到崔应廉时停顿,看到范宏远时停顿,看到最后一页的林旭时,把册子合上,放回桌面。
    “周鹤年死了十五年。”他说,“他的门生遍布朝野,有人致仕,有人病故,有人还在任上,这些年一直相安无事,但就在我登基之后,突然冒出来一个章伯年谋反、一个崔应廉通敌、一个范宏远贪墨、一个沈渡游走於各方势力之间……”
    “都是周鹤年的人。”顾夕瑶接过话。
    “有人在背后调动他们。”
    “活著的人里,谁有这个资格?”
    林翌沉默。
    关门弟子,在师门中,关门弟子的地位仅次於师父本人,周鹤年死后,如果有人要继承他的人脉、他的布局、他的意志,最有资格的就是关门弟子。
    “可他是宗室。”林翌压低声音,“他交还封地的时候我还没认祖归宗,那时候坐在龙椅上的还是我父皇,一个宗室王爷拜文臣为师,这件事本身就不寻常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他是记名还是正式?”
    “册子上写的正式。”
    “一个皇子,正式拜当朝太傅为师,这件事满朝文武都该知道。”顾夕瑶说,“但我从来没听说过。”
    林翌明白了,“被抹掉了。”
    “或者从一开始就没有公开。”
    “秘密收徒?”
    “周鹤年什么人?三朝元老,门生遍天下,他公开收弟子是结党,秘密收弟子……”
    “是布局。”
    两个字落地,御书房外的风穿过窗缝,烛火晃了一下。
    “你查过林旭最近的动向吗?”顾夕瑶问。
    “没有专门查过。”林翌的语气沉了下去,“他在洛阳待了十二年,每年按时递请安摺子,逢年过节的礼物一样不差,宗正寺的人去查看过几次,说他整日养花种草、吃斋念佛,身边连个像样的幕僚都没有。”
    “沈渡投靖王之前,在哪?”
    林翌猛地抬头。
    “裴錚的报告里写的是游歷各地。”顾夕瑶说,“各地,包不包括洛阳?”
    “我马上让人查。”
    “还有一件事。”顾夕瑶拦住他,“靖王今天在御书房说那番话,沈知白不是他的幕僚,是自己找上门的,你当时觉得他在给沈知白灭口。”
    “没错。”
    “但如果他说的是实话呢?”
    林翌皱眉。
    “沈渡先跟章伯年,章伯年死了,再跟靖王,靖王废了。”顾夕瑶一字一顿,“每一个用过他的人,都没有好下场。”
    “你觉得他不是投奔,是寄生。”
    “章伯年是棋子,靖王也是棋子,沈渡不是给谁当幕僚,他是替他真正的主人,把棋子送上棋盘。”
    屋里安静了很久。
    林翌走到窗前,推开窗户,外面的夜风灌进来,带著石榴花的气息。
    “林旭今年多大?”他忽然问。
    “四十六。”
    “比我父皇小九岁,身体据说不好,没有子嗣,封地也交了。”林翌的声音很轻,“一个没有封地、没有子嗣、没有兵权的閒散宗室,他图什么?”
    “该坐那把椅子的人还没出现。”顾夕瑶重复了沈渡的话。
    “他没有子嗣。”林翌转过身,“他自己坐不上去,他也没有儿子可以推上去。”
    “所以他推的不是自己人。”
    “那是谁?”
    顾夕瑶没有立刻回答,她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,目光从京城移到洛阳,再从洛阳移到西北,最后停在一个地方。
    北疆。
    林旭的旧封地。
    “他十二年前交还封地,”顾夕瑶说,“封地上的人呢?佃户、管事、旧部?十二年了,那些人还在吗?”
    林翌的脸色变了。
    “交还封地只是交了地和税,人是带不走的,但人心带得走。”顾夕瑶回过身,“你需要查北疆。”
    “我明天就下旨,让裴錚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