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够。”顾夕瑶打断他,“裴錚的人手已经铺在延州和京城,再分兵北疆会顾此失彼,你需要另一个人。”
    “谁?”
    “张首辅。”
    林翌意外地看著她。
    “周鹤年是三朝元老,张首辅也是。”顾夕瑶说,“当年周鹤年门下一百一十七人,张首辅不可能一个都不认识,你与其自己从零开始查,不如直接问他,周鹤年死后,这些门生里,谁还在走动?谁突然断了联繫?谁看起来安分实则可疑?”
    “张首辅会说实话吗?”
    “他在靖王入京时选择站在你这边,已经表了態。”顾夕瑶说,“再说,周鹤年的势力如果真的还在暗中运作,威胁的不止是你的皇位,也是张首辅的相位。”
    林翌想了想,点头,“明天早朝后我单独见他。”
    他转身要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。
    “你今天是不是一整天都没歇著?”
    顾夕瑶不说话。
    “顾夕瑶。”
    “嗯?”
    “我说了让你休息。”
    “我休息了,吃了两碗银耳汤。”
    林翌看著她,眼底有无奈,也有心疼,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。
    “明天放风箏,你也来。”
    “我又不是小孩。”
    “承霽说要放两个,一个龙,一个凤,非要你也去。”
    顾夕瑶的嘴角动了一下,“再说。”
    林翌走了。
    顾夕瑶重新坐回桌前,把门生录翻到最后一页。
    林旭。
    上一世,这个人在洛阳待了一辈子,无声无息地死去。
    但上一世的朝局,章伯年的发跡,冯正言的权倾朝野,皇甫轩登基后的血腥清洗,背后如果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……
    那这只手,十二年的耐心,等的到底是什么?
    她翻回前面几页,逐一核对名字。
    第四十二位,一个她没注意到的名字忽然跳入视线。
    许崇文。
    许。
    顾夕瑶的手指僵在纸面上。
    许崇文,和她母亲许淑寧,同姓。
    她迅速回忆族谱上的记载,外祖父许家一脉,经商起家,和文臣不沾边,但许崇文这个名字,她在很久以前听母亲提起过。
    母亲说那是一个远房堂叔,年轻时读书极好,后来不知怎的断了音讯。
    一个许家的远亲,是周鹤年的门生?
    顾夕瑶的后背生出一层薄汗。
    “宋时瑶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去把我母亲当年的陪嫁单子找出来,里面夹著一份许家的族谱摘抄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夜深了,烛火摇曳,照著案上门生录打开的那一页。
    许崇文三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面上,像一颗埋了二十年的种子,终於被翻出了土。
    宋时瑶动作快,小半个时辰就把东西送来了。
    许家族谱摘抄夹在一沓泛黄的陪嫁单子中间,纸张边角磨损,墨跡已经有些淡了,是许淑寧出嫁时从娘家抄录的。
    顾夕瑶展开,顺著辈分往下找。
    许崇文,许家旁支第三房长子,比许淑寧大十二岁,族谱上记载极简:自幼聪慧,十六岁中秀才,后入京求学,此后未归。
    六个字“此后未归”。
    顾夕瑶把族谱摘抄放到一边,又翻开门生录,找到许崇文的记录。
    入门时间二十三年前,籍贯江南,备註一栏空白。
    二十三年前,许崇文入周鹤年门下,此后在族谱上消失,许家再未提起此人。
    一个十六岁的秀才进京求学,拜入当朝太傅门下,这是天大的好事,许家是商贾之家,出了一个太傅门生,按理说应该大书特书,但族谱上只写了四个字:“此后未归”。
    不是失踪,不是死亡,是“未归”。
    主动断了联繫。
    顾夕瑶闭眼想了想,上一世她在顾家执掌中馈时,处理过许家的往来信件,印象中许家提过一句,说三房那边早年出了个读书人,后来断了音讯,族里登门找过几次,都被挡在外面,久而久之也就不来往了。
    被挡在外面。
    谁挡的?
    顾夕瑶睁开眼,把族谱和门生录並排放在一起。
    许崇文入周鹤年门下后与家族断绝往来,周鹤年的门生录上对他没有任何额外备註,门生录里其他人多少会註明官职或去向,唯独许崇文和另外几个人的备註是空白的。
    空白意味著什么?要么此人籍籍无名,要么此人的去向不宜记录在案。
    一个被太傅收入门下的人,不太可能籍籍无名。
    “宋时瑶。”
    “在。”
    “你去查一件事,二十三年前到十五年前之间,朝中有没有一个叫许崇文的官员,任何品级都算。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另外,”顾夕瑶顿了一下,“让阿诚再跑一趟翰林院,调周鹤年生前的私人文集和书信集,翰林院编过一套周鹤年全集,里面应该有书信卷。”
    宋时瑶走后,顾夕瑶独自坐在灯下。
    她在想一件事。
    母亲许淑寧嫁入顾家时,许家只是江南一个中等商贾之家,许崇文是旁支远亲,和母亲这一支隔了两代,血缘淡薄,就算他入了太傅门下,和许淑寧之间也没什么实质性的利害关係。
    但如果有人要查她的底细,查皇后顾夕瑶的母族,许崇文这个名字就是一根线头。
    一根可以把皇后和周鹤年的门生网络扯上关係的线头。
    她不得不想到林旭。
    一个在暗中布局十几年的人,如果他知道许崇文和许家的关係,会不会在某一天把这张牌打出来?
    “皇后的母族与周党有旧”,光是这一句话,就够朝堂上翻天了。
    顾夕瑶攥了一下拳头,又鬆开。
    不能等,这件事必须她自己先查清楚,先把底牌握在手里,才能防住別人打出来。
    天亮之前,阿诚送来了周鹤年的书信集。
    翰林院编纂的版本不全,只收录了周鹤年与朝中重臣的往来书信,私人信件大部分没有收录,但顾夕瑶不需要看全部,她只需要找一个名字。
    她从头翻到尾,书信集中没有出现许崇文。
    意料之中。如果许崇文真的重要,他的名字不会出现在公开刊行的文集里。
    但她在书信集的附录中发现了一份周鹤年晚年的日课记录。
    日课记录是周鹤年每天给弟子讲课的流水帐,翰林院的编者可能觉得没什么价值,隨手附在了末尾。
    顾夕瑶一天一天地翻。
    十七年前三月初九,“崇文来书,言北地事毕,將归洛阳。”
    洛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