隨著高取左卫门一声怒喝,整座香登城都炸了锅。
    钟鼓声、呼喊声、脚步声顷刻间混成一片,农兵们被催促著来到城內各处要害,有人扛著竹枪来回穿梭,有人抬著石块登上土垒,一个个行色匆忙,手忙脚乱。
    香登城虽说被浦上宗景看作天神山城的南门锁钥,但其实就是矮子里面选將军,相较於长船、福冈这些城防薄弱的地方,香登城確实还算有点防御力。
    但实际上,此处仅是一座依託丘陵而建的平山城,城垣低矮,想要在兵力数倍於己的武田军的进攻下坚守不破,可能性比饭盛山城还要低。
    可高取左卫门是浦上宗景一手提拔的,纵使有万般不能,他也必须报答那位远江守的知遇之恩。
    “动作快!主公的援军马上就到,谁敢这时候偷懒,决不轻饶!”
    一名瘦弱的农兵刚放下石头准备歇口气,却被高取左卫门逮个正著,隨即一脚踹过去,踉蹌扑倒在雪地里。农兵费劲地爬起来,脸上全是灰土,不敢吭声,低著头继续搬。
    “不要乱,一定要稳住!”
    高取左卫门站在大手门前,握著刀柄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痉挛著,可还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扯著嗓子安抚道:“武田军刚打完一场硬仗,都是疲兵!咱们只要守住三天……不,两天,天神山城的援军就到了!”
    话虽这么说,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。
    浦上国秀败了,四百精锐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,就全折在了那群若狭来的恶鬼手里。
    更要命的是,他手上就算加上浦上宗景派来的援军,也不过所谓的三百精兵,其中不少还是临时拉来凑数的农民和町人,这种货色能不能守住城池,他心里也没底。
    “大人。”
    一名武士凑到他身边,压低声音:“要不……咱们再派人向天神山城求援?”
    “废话!当然要派!”高取左卫门瞪了他一眼,“马上派最快的马,告诉主公,香登城危急,请速发援军!”
    虽然知道天神山城也没多少军势可派,但该有的態度和动作还是要表现出来,不然只会让城內军士更加恐惧。
    高取左卫门站在门櫓上,望著城外漆黑的夜色,手心全是冷汗,他知道,这一夜註定不会平静。
    凌晨四时三刻,天还没亮。
    香登城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。
    刚休息不到半个时辰,高取左卫门猛地睁开眼,抓起太刀就往城门处冲。
    “来了!武田军来了!”
    城內的守军慌成一团,有人嚇得腿软,差点从土垒上摔下去。
    高取左卫门衝上门櫓,借著火把的光,看清了城外不远处的景象。
    无数松明火把將夜空烧得通红,由远及近遍布的黑白相间“四割菱”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,为黑夜更增添了一份阴暗和恐惧。
    榊原长政端坐在马扎上,手里把玩著一柄采配,玩味地看著跪在跟前的几名降兵。
    “大人,小人请命作为先锋!”身旁的武士有些按捺不住,手中的十文字枪顿得地面篤篤作响,“此处城防薄弱,只要带两百军势冲一次,保准拿下!”
    “急什么。”
    榊原长政轻笑一声,本以为香登城凭藉其重要位置,定会得到浦上宗景的特殊关照,获得不少支援。而且浦上国秀战死后,城內定是很快得到消息,做好了战斗准备。
    没曾想,根据物见和忍者的探查,城內不过三百多军势,最多还有一点临时动员的农民和町人,这样一来,反倒是不用紧张了。
    不过,为了让这场仗的收益最大化,儘可能减少北上天神山城路上的障碍,榊原长政心生一计。
    他用采配指了指一旁的竹竿和浦上国秀等人的首级,“攻城为下,攻心为上。刚才那场仗虽然胜得利落,但也有些疲乏。与其拿人命去开路,不如让这帮浦上家的『忠臣』帮咱们叫开城门。”
    他转过头,再次看向那几名降兵,语气温和得让人发毛:“听说你们是投降的那批人里嗓门最大的?”
    几名降兵浑身一颤,虽说不知榊原长政是何用意,为了保命只得头磕得砰砰响:“大人饶命!大人饶命啊!”
    “別怕,我又没说要砍了你们。”
    榊原长政站起身,走到其中一人面前,用采配挑起他的下巴,“只要你们去城下,把昨晚看到的事情,一五一十地喊出来,我就放你们回家。不仅放人,每个人还赏一贯钱。”
    那些降兵皆是一愣,可隨即狂喜道:“真……真的?小人这就去!这就去!”
    片刻后,几十名降兵被送到了香登城的大手门外。
    本以为是武田军要攻城,可借著城头的火光,守军们惊恐地发现,那些人並非武田军,反倒是浦上军!
    不仅如此,这些降兵还各自举著一根长竹竿,寒风吹过,竹竿顶端悬掛的物事隨风晃荡,在光照下露出了狰狞的面目。
    “那是……近江守大人?!”
    门櫓上一名眼尖的武士发出一声尖叫。
    只见浦上国秀的首级位於正中,斑白的头髮被血水粘在脸颊上,双目圆睁,在他身旁,小笠原父子以及其他几位浦上家武將的首级一字排开,在雪夜的微光中组成了一幅名为绝望的画卷。
    还没等守军从这巨大的衝击中回过神来,城下的降兵们已经按照榊原长政的要求,扯著嗓子哭喊起来。
    “大家別打了!近江守大人已经战死啦!”
    “全完了!四百人都死绝了!武田军是怪物啊!”
    “高取大人骗你们的!根本没有援军!天神山城那边都被围住了!”
    “开门吧!武田家的大人说了,降者不杀!还给发放路费啊!”
    这一声声哭喊和劝说,夹杂著乡音俚语,像毒箭一样穿透了木塀,扎进了每一名守军的心窝里。
    果然,城墙上的骚动肉眼可见地蔓延开来。原本紧握长枪的手开始鬆动,原本尚算坚定的眼神开始游移,一些被临时征来的农民和商贩,更是被眼前的场景嚇得丟了竹枪,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。
    “闭嘴!那些傢伙是武田军假扮的,那些首级都是他们找的替死鬼!放箭!给我射死这帮妖言惑眾的傢伙!”
    高取左卫门抄起一张长弓,对著正中央的降兵射了一箭,可在寒风的阻碍下,箭矢软绵绵地插在雪地里,离那些降兵还有十几步远。
    “谁敢后退半步,就地格杀!”他挥舞著太刀,像疯子一样左顾右盼,试图用凶狠的目光和举动压制住这股即將彻底爆发的恐惧。
    然而,恐惧就像瘟疫,一旦开始传播,就註定无法轻易遏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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