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小川端著木茶盅的手一滯:来了。
    这家男主人和自己初次遇见他的时候的直觉一样,果然是对自己有所求的!
    还说什么...帮大忙?
    素昧平生,一不相识,二又不是什么亲戚朋友。
    甚至自个儿现在连对方姓甚名谁,连他过去的所有的一切一切,都丝毫的不了解。
    所以连小忙都不想帮。
    叶小川微微皱眉,“我记得刚才你和我都喝了酒吧,那就好,老话说,酒桌上说酒桌上撂。
    如果你愿意就说来听听,不愿意就算了。咱就当拉閒话,酒话,哪里说完哪里撂。”
    “额...”
    男主人脸上一红,毕竟被叶小川这么一说,他还是有点小难堪的。
    但也就那么一瞬间,男主人艰难的咽下口口水之后,便再度开口了...说实话,叶小川还真有点怕对方再次开口。
    因为自己已经把话说到这份上了,如果不是一件对对方来说相当重要的事的话?
    他是不可能再开口的!
    俗话说,人的脸树的皮。
    想想,对方竟然连脸面都不要,也得把这件事说出来,那就说明这件事確实確实很重要了...
    既然很重要,那么另一层意思也就是很难办,办起来的难度很大!
    只听老帅哥开口道,“本来呢,叶主任,这件事我確实是不想开口的。”
    额...那就不要开口好了。
    老男人指指被已经自个儿自觉刷牙洗脸,洗完脚爬到炕上的那俩孩子,“叶主任,你看,我家大孩子已经7岁半了,小的今年也5岁了。
    眼看老大已经到了该上学的年龄,老二后年也该去学校念书...”
    叶小川不语。
    因为在这个年代,农村里有好多人不送自家孩子去上学的人,实在是太多太多了!
    尤其是在比较重男轻女的陕北,往往好多家穷人家里,即便送自家闺女去上了学?
    那往往也会因为经济困难,只会让他念个初小,也就是小学三年级就不念了。
    然后女孩子就得回家帮著割猪草、餵鸡放羊,干家务了。
    即便有那种家庭条件稍微好一点的农村人家,他们送自家闺女去上学,顶多也就是念完初中。
    如果能念到高中,或是职高的女孩子?
    那简直是凤毛麟角,可以毫不夸张的说,这种情况在农村的小姑娘里面,100个恐怕都找不出两个!
    这种陈旧观念沿袭了这么多年,属於机器难改,也不是叶小川一个插队知青就能解决的。
    或许通过自己的努力,最终可以改变这边乡亲们的贫穷落后的生活面貌,但却改不了他们落后的思想状况...
    即便搁到后世,搁在21世纪?
    在陕北还同样有这么一句话:陕北要落后西京20年,西京人的思想观念,又要落后香港20年。
    由此可见,陕北这边的乡亲们,他们的思想观念是多么的落后,是多么的难以改变了...
    不送孩子上学,或应付了事,虚与委蛇。
    这种事情实在太多太多了,连山外,连麻黄梁生產大队里都有这种情况发生。
    就更別说在这鸟不拉屎,荒无人烟的小壕兔了。
    一辈子不上学,长大了就放羊娶媳妇...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    “哦,对了,叶主任,我应该向你详细介绍一下我家的情况,估计比较好。”
    老帅哥看出来了叶小川的冷淡。
    “我和孩子他娘,我们两个没有户口,没户口就开不了介绍信。
    而没有介绍信呢,我们在这山里面无论是打猎,还是种庄稼种出来的粮食也好,都不敢拿出去卖...说实话,这种情况真的很苦,很苦。”
    说到这里,老帅哥面露苦笑。
    在他的脸上,叶小川总算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无奈。
    而不像今天下午在打猎的时候看到的那位老帅哥那样,阳光,自信,坚强。
    那时候的他似乎很是相信,只要自己有一双勤劳的手,就敢战天斗地,就能在这孤寂、偏僻的小壕兔生活得很好。
    只见老帅哥满脸的无奈。
    间或又夹杂著一种难以言说的痛苦,“苦的...有些时候我们家连买盐都买不起,也不敢去买。
    可没盐,不管是人还是我们养的那两头猪,那是七八只羊都不行。”
    “所以...咱说句实话吧,也不怕叶主任您笑话。
    所以这些年,我就想办法和山外的一些生產队社员偷偷建立了一点联繫。
    每年我养出来的羊,养出来猪,酿好的酒,还有一些粮食什么的,我又拿到那些社员家去,偷偷换点粮食回来。”
    用家禽家畜,还有粮食到山外和那些社员私底下进行交易,那肯定是会被扒层皮的。
    或许那些社员知道这户人家的实情,知道他们不敢见光。
    所以扒起皮来的话,估计还会很狠!
    甚至用半价买走这户人家养的羊,养的猪,用极其低廉的价格,买走这户人家的粮食,这也不是不可能的...
    叶小川问,“那你打到的猎物呢?”
    “我其实很少出去打猎的。”
    中年帅哥苦笑一声,“小壕兔这边的猎物虽然很多,可问题是我开不了介绍信,所以不敢到山外去卖啊!因此平时我其实很少打猎,也就孩子馋了,或者是孩子他娘需要补充营养的时候,我才偶尔出去...”
    这倒也是,这年头户口管控的非常严格。
    要想出个远门,要是没介绍信的话,那是会被盘查的民兵关进小黑屋的...
    猎人也一样。
    哪个生產队的社员,要想成为专职猎户,不想留在农村里干活挣工分,要想靠打猎来养活一家子的话?
    那他就得转为猎户,就得在当地生產大队开具介绍信。
    而中年帅哥显然做不到。
    要说打点猎物,偷偷拿出去卖,也不是不可以,可久在海边走,哪有不湿鞋的?
    万一这老帅哥因为出山去贩卖猎物,结果被抓。
    那他留在山里的这一大家子,不就完蛋了?
    可能考虑到风险太大,所以眼前这位老帅哥才很少出山去卖猎物。
    没心思去关心这位中年帅哥,出山去偷偷贩卖粮食,贩卖他酿的私酒,到底符不符合上面的政策。
    叶小川开口问,“那你为什么想让小孩去读书呢?刚才我考了一下你家大孩子,好像她识数。”
    “这些都是跟她娘学的。”
    “孩子的娘是什么文化水平?”
    “中学...哦,是国民中学毕业生。”
    国民中学...这叫法应该是解放前的吧?
    这下子,叶小川立马就来了兴趣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