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瑶华一怔,还没来得及反应,屋外已匆匆走进来一道瘦弱的身影。
    “我听说你一回来就在家里闹了一通,这是怎么回事?”
    沈清暄一身质朴的藏青色衣裙,清瘦苍白的脸上神情既有担忧,又藏著几分责怪。
    “姐姐怎么来了。”沈瑶华让挽棠上茶,观察著沈清暄的脸色,“近日身体可好些?”
    沈清暄蹙眉,只盯著妹妹不说话。
    她比沈瑶华年长三岁,父母离世时已经嫁人了。
    从小,她於经商一道上都不如沈瑶华有天份,自知不可能继承家中商行,早早便在母亲的物色下嫁了人,专心经营夫君家中。
    只是世事无常,一年前她丈夫去世,被婆家给了放妻书,便回到沈家独居至今。
    有沈瑶华这个妹妹在,她的日子自然过得不苦,可整个人却瘦得厉害,苍白如纸,一双没有神采的眼睛將人盯著,竟有些令人生寒。
    沈瑶华避开姐姐的目光,声音也有些疲惫,“不过是一些小事,怎么惊扰到姐姐了。”
    沈清暄又兀自盯了她一会儿,才拉过她的手。
    “华儿,你既然已经嫁入裴氏,就得收敛一点你的性子。”
    她的声音低下去,“跟你说过许多次要在家好好地相夫教子,你偏不听,月子还没出就跑出去走生意,现下可好了,惹得夫家不快。”
    沈瑶华疲惫道:“我不奔波一些,爹娘留下的生意怎么办?”
    “生意难道比你的婚姻、比婆家和夫君重要么?”沈清暄猛地抬高了些声音。
    沈瑶华一顿。
    见沈清暄神情突然激动起来,她连忙道:“我不是这个意思,姐姐。”
    沈清暄紧紧握住沈瑶华的手,一双如枯井般的眼烧得沈瑶华心中疼痛。
    “你一定要收敛脾气,不要惹妹夫与你夫家不快,你明白么?”
    “不要像我……不要落得和我一样的下场!”
    沈瑶华心中钝痛,只得点头。
    沈清暄却由不满意,“你跟著我说,绝不同裴时序吵架。”
    “我绝不同裴时序吵架。”沈瑶华低声重复。
    沈清暄死死盯著妹妹,一字一句又道:“绝不提和离。”
    室內一片沉默。
    沈清暄急道:“你说啊!”
    沈瑶华这才开口:“绝不提和离。”
    那声音很轻,甚至不像从她口中发出,却也有著很深很重的倦意。
    沈清暄兀自满意了,又宽慰了沈瑶华几句,这才告辞。
    待她离去,挽棠才怯怯开口,“小姐……”
    沈瑶华摇了摇头,“没事。”
    挽棠问:“大小姐来之前,小姐想同奴婢说什么?”
    沈瑶华苦笑了一声。
    原本,有那么一瞬间,她想过和离。
    可此刻,她已说不出口。
    一年多以前,姐姐沈清暄发现夫君与別的女子有染,拿著证据与对方大吵一架,闹著要和离。
    爭执之间,夫君从吊脚楼摔下,当场没了。
    沈清暄的夫家闹著要报官,要她偿命,是沈瑶华挺著快临盆的肚子四处打点,在衙门洗清故意杀人的嫌疑,又给了夫家一大笔钱,换了一封放妻书。
    那之后沈清暄便寡居在沈家,整个人精神气迅速消散。
    她日日过问沈瑶华在裴氏的情况,生怕妹妹与妹夫生出不悦。
    只要沈瑶华提半句与裴时序有爭吵,沈清暄就会近似疯魔。
    因此那一闪而过的念头,在方才姐姐执拗的目光里,被沈瑶华用力压了下去。
    她重重嘆息一声,叮嘱挽棠,“去把陈武他们叫来。”
    不一会儿,两名护院模样的男人风尘僕僕地进了院子。
    正是沈瑶华从沈家带来的陈武和李四。
    陈武见了礼便道:“小姐,小人们已去查过,月前白鶯鶯丧夫离开庄子后,並没有直接来裴府找少爷。”
    “她先去了东城的双柳巷,在那儿赁了一间小院,住了约莫七八日。街坊说,见她带了个襁褓进进出出,偶尔还有个男子出入那院子。”
    沈瑶华坐在偏厅的椅子里,闻言抬起头:“男子?可知道样貌?”
    “我们问了几个街坊,描述得模糊,只说中等个子,皮肤黝黑,左脸上有道疤,像是刀疤。”
    陈武道:“有人听见白鶯鶯叫他阿虎。”
    阿虎。
    沈瑶华记下这个名字。
    “还有呢?”
    “我们按您的吩咐,去了匀城十三家当铺。”
    另一名护院李四接话:“真有一家承认收过长命锁,就在四日前。”
    “掌柜的说,是个年轻男子来当的,神色慌张,要价不高,只说急用钱,因那锁做工精致,掌柜的压了价,二十两银子收了。”
    沈瑶华放下帐册:“可有图样?”
    挽棠连忙递上自己画的那张纸,陈武接过看了看,点头:“样式差不多,掌柜的说锁背面刻了个『珠』字,应该是小小姐的名。”
    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了,沈瑶华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然:“当锁的人,可是脸上有疤?”
    “正是!”李四道,“掌柜的记得清楚,说那人左脸有道疤,说话带点北边口音。我们给了些银钱,掌柜的便说,那疤脸男子就住在双柳巷,前几日还去他那儿当过一只银鐲子。”
    线索串起来了。
    白鶯鶯在双柳巷住过,有个叫阿虎的疤脸男子与她往来,阿虎去当了明珠的长命锁,也住在双柳巷。
    “双柳巷是什么地方?”沈瑶华问。
    陈武脸色有些凝重:“那地方鱼龙混杂,多是外来流民、地痞混混,也有……也有暗娼,虽不是明面上的烟花巷,但夜里乱得很。”
    沈瑶华的手指攥紧了些。
    白鶯鶯去那儿做什么?
    她一个自称孤苦无依的寡妇,为何要在那种地方逗留?还带著个孩子?
    沈瑶华站起身:“备车,去双柳巷。”
    “小姐!”挽棠拉住她,“那儿太乱了,您不能亲自去,让陈武他们先去探探……”
    “若明珠在那儿,多耽搁一刻就多一分危险。”沈瑶华打断她。
    她不是鲁莽的人,带上四名护院,又让挽棠准备了些散碎银两和铜钱,换了身衣服便匆匆出发。
    一行人刚走出院子,穿过迴廊往二门去,却迎面碰上了裴筠芷。
    她今日穿了身簇新的鹅黄襦裙,发间插著赤金步摇,耳坠是翡翠滴珠,都是沈瑶华从前带来的嫁妆。
    见沈瑶华步履匆匆,裴筠芷挑眉笑了,故意挡在路中间。
    “嫂嫂这是要去哪儿呀?”她声音拖得长长的,“才回来几日,又要出门做生意了?不是我说你,女儿都病著了,你还不安分在家守著,传出去別人怎么说我们裴氏?”